腳踏單車行駛於午夜街頭，常會希望在這城市的某個街口，再次遇見一個人。寬大的黑色T恤衫。破舊牛仔褲。木屐拖鞋。略微發胖的身體。長而蓬鬆的發。臉上有邋遢的胡渣。眼神空洞迷茫。手指夾著抽到一半的香煙。脖頸右側，耳垂以下，紋有一款圖騰刺青。這一直，是他往年的樣子。從未改變。
　　許多次，當真見到這樣的男子。她遠遠的注視，發現最終不是他。
　　有太多的人，那麼相似。但終歸不是一個人。

　
　

　　她一直猜測，倘若當年的消失，是因他犯下罪行囚禁於牢獄。那麼若干年重獲自由後，是否還會記得去尋找一個叫作烏鴉的女子。是否還記得，他曾親昵喚著她的小名。以及，他們如此激烈而疼痛的愛過恨過廝殺過。
　　她將訊息散佈於網路各處。是在潛意識裏為他提供某一絲搜尋線索。
　　然她始終記得，另外一種可能。他的長久消失，是死亡。

　 　

　　畢竟，他是這樣一個滿身罪惡之人。從他身上發生的一切荒誕之事，皆有可能。
　　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長久以來以零散畫面反復出現。未曾褪色。
　

　　今日，她與身邊愛人息居一室。放棄了動盪的輾轉奔波，放棄一切外界動亂誘惑。駐守此城，互不離棄。飲食起居，拮据自足。或許，他是能夠擔任重托之人。儘管偶有散惰，但她明白，任誰都有瑕疵之處。若，能夠長此相守，未必不是一種畢生意願。除去他，還有誰，能夠如此緊牽她手，走過歲月荒涼。
　　她不再是幽怨陰霾女子。待人之處，儘管始終存在無法妥協的障礙。
　　從不喜混雜于喧鬧人群。只是一貫沉默行事。

　

　　那是一次，同事之間的聚會。端午之夜。她酒過七分醉。無意識靠在身邊男子的肩膀，抽著煙。醉眼朦朧。於是之後，有一些細微的聲音，在人群之間蔓延開來。是關於她與此男子之間的荒謬傳言。她並不急於申辯。只是，這樣脆弱且毫無實據的事情依舊能夠像刀子一樣劃過皮膚，帶來痛感。
　　她選擇了沉默。懂得清白，溢自心底。無需辯護。只是遠遠地疏離。
　　人群中，她將自己孤立。只是幸好，還有一個他。生命中的男子。
　　偶然間，亦有爭執。彼此之間的話題會隨著沉重的僵局變得愈加尖銳疼痛。

　
　

　　那一夜，他打了她。衝動。哀傷。歇斯底里。重力的掌心聚集了一切愛恨與疼痛的力量，沉沉落在她因酒精而通紅的臉頰上。他們的愛情，偶爾太過謹慎小心。可是愛得堅韌執著。在那樣一個驚恐的時間裏，他們因錯再錯。那是彼此深刻銘記的夜晚。痛過之後，換作原始最溫柔赤露的方式相互填補痛缺。他輕撫她臉龐烙下的五指紅印，掌心有她滾落的淚珠。
　　後來的日子裏，誰都不願去忘記以及提起這一個憂傷的無眠之夜。

　　樓下社區，種植著大片品種繁多的花朵植物。不同季節盛放不同花朵。芍藥。月季。牽牛花。美人蕉。茉莉花。木芙蓉。梔子花。桃花等等。籬笆護欄。芳香肆溢。傍晚，總能聽見清晰而綿長的二胡聲，從某一個居戶窗裏散佈開來。曲調幽怨哀傷。是一些熟悉的童年歌謠。能夠想像，一位孤獨老者每日撫琴彈奏。予以聲樂，將心底隱沒的記憶往事一一傳誦。這種姿態，是能夠十分打動人。
　　他像一個貪睡的孩子，過分貪戀溫暖的床帶來的身心撫慰。有時候說夢話。夢裏喊著媽媽，媽媽。
　　她醒來，坐在電腦前喝一杯摩卡。抽一支煙。戴著耳機聽音樂。投入到自己的另一個精神世界。
　　不能再像以往，一個人的時候，將音樂聲開到震天動地，便覺格外痛快歡欣。
　　而今，只是不願驚擾睡夢裏的他。
　　兩個人的生活，是必須從許多細節當中為彼此做出改變與包容。

　　在影像店租回韓劇《浪漫滿屋》，然後坐在地板上吃零食，喝啤酒。儘管從不喜看冗長電視劇，但終究是滿心歡喜的看完此片。也難怪能夠在全國如此搶售歡迎。儘管結尾囉嗦了些，但的確是能夠贏得滿堂喝彩的電視劇。許久以前，他們從網路裏下載童年時期最愛看的動漫長片《聖鬥士星矢》《花仙子》《美少女戰士》，以及《十二生肖守護神》。然後各自津津樂道童年趣事。仿佛當真穿越了時空，回到記憶中的孩童時代。
　　許多時候，他們將各自的興趣習慣不斷歸於一類，是為不讓生活之中產生較多分歧。
　

　　小時候，母親在家族中的地位卑微。只因重男輕女的舊俗觀念，使她吃盡苦頭。只是在後來，當她又生下兩個男嬰後，於是她的一切才發生好轉。後來的歲月裏，她總是在日頭底下勞作時，一再重複地將過往的點點滴滴向著自己的子女講述。苦澀的笑，亦或流下淚水。仿佛是要她們銘記，為了這些孩子她所受下的罪孽。
　　奶奶是在父親出生後不久去世。他們從未見過她的模樣，也從未在爺爺口中得到關於她的一絲訊息。他始終一個人生活，未再娶妻。帶著唯一獨生子。戰亂時期，他因戰爭喪失部分聽覺。一切聲音變得微弱不堪。後來戰爭結束，他在此村落延續下一代。
　　這個沉默善良的老人，將一生都交給了土地與勞作。自耕自足。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父親成年後，經人媒介，與臨村女子結識。早年成婚，養育五個孩子。
　　母親一生未進學堂，目不識丁。文盲村婦，勤勞持家，卻能夠嚴格教育子女。她是虔誠基督教徒。枕邊放有一本厚實的黑色聖經。每夜臨睡，或是飯前都要引導子女學她模樣，閉目合眼，默默禱告。母親雖不識字，但天資聰穎。執愛學習識物。常常拉著子女讓他們教她認字讀書。於是在她的紅色記事本，記錄著她那如同小學生一樣歪扭而珍貴的字跡。
　　

　　祖祖輩輩都是依靠耕種農田生存。家境的貧寒，是一直持續到子女們長大成人後才稍有改善。
　　幼年時，天寒地凍的年月，菜園裏耕種的所有蔬菜統統被大雪凍死。晚飯時，一家八口人圍著一張破舊的木桌喝白粥，吃著唯一一盤自家醃制的蘿蔔鹹菜。身旁堆砌的火爐，吱吱作響地燃燒著砍伐的大木頭。紅色星火飛向屋頂後緩緩熄滅。泛黃的白色牆壁有大量裂縫。雨水順著縫隙直下蔓延，留下一道道奇形怪狀的暗色圖騰。
　　九五年八月，爺爺去世。享年72歲。
　　孤獨一世的老人，臨終前旁無一人。是在門前巨大懸鈴木下的低矮木凳上傾身倒下。被村鄰發現後通知家屬。在外勞作的親人紛紛趕回。此時，他已被安放在一張冰涼的竹床上。安詳的臉上遍佈滄桑皺紋。那一年，她12歲。她看見他躺在竹床上的身體僵硬筆直。皮膚很黃。如同一具百年雕塑。
　　幼年時，他常帶著她去山上放牛，砍柴，挖野菜。
　　清晨下過雨後的山林，會長出大量的野蘑菇。他教她識別哪些能夠食用，哪些有毒。
　　帶著滿滿口袋的蘑菇回到家裏，那便是全家人豐盛的一頓晚餐。

　
　　
　

　　大雪紛飛的冬月，她和爺爺一起睡。睡在他腳的另一端。從小，她就是極其怕冷的孩子。體骼的虛弱，註定骨質清涼。她蜷縮在厚實的棉被裏面，像一隻沉眠的蛹。床鋪，高至一米。是用石磚堆砌。空心。裏面堆放著滿滿的稻穀。清晨醒來，她常常發現自己已經掉在了地面上。而厚厚的大棉襖，促使她從睡夢中摔落下來也毫無知覺。那些沉甸甸的棉被，有時候壓得人無法呼吸。都是母親一手縫製。
　　他是一個不善言語的老人。嚴肅，甚至冷漠。
　　家裏的木制家什都是他一手製作。包括那些醃制的鹹菜。有時候會分送給鄰居和親戚。
　　清早天光未亮，她隨著母親上街趕集，會為他帶回他熱愛吃的白麵饅頭。
　　那些，都是當時極為奢侈的食物。

　　入葬那天，下起大雨。是由小弟端著他的黑白遺像。
　　父親和村民冒著大雨，抬著沉甸的棺材走向泥濘的後山。那時還是十分原始的方式，土葬。
　　她沉著的臉龐，混雜著潮濕的淚水和雨水。
　　她已懂得悲傷。懂得死亡，是應該持以端正態度面對的事情。
　　記得三毛所言，一切都是好的。沒有一樣，不能不合自然。生也好，死也罷。沒有一樣不能接受。

　　成年後，家裏蓋起樓層。昔日的紅磚平房經歷太多歲月滄桑，已剩殘簷斷壁。
　　她在許多城市之間行走停留。生存，仿似一種探索且十分艱難。一切靠自己。沒有人，能夠依賴。
　　對於家鄉，並無太多眷念。時隔一年，或者更久回家探親一次。每次返鄉，她總會在傍晚時分獨自到他的墳前靜坐許久。平坦村野，植物繁盛。遍地荒野的的松針樹密集。松果墜落滿地。她撫摸那石碑上雕刻的姓名，心底依舊有經久不息的細微疼痛。
　　在家只做三五天停頓，執意不久留。對於這短暫的聚首時光，母親往往垂淚奈何。
　　生長的家鄉，仿佛已是她偶之停留的客棧。

　　少年純質情感，未經世事。總有一種執著，如同使命。
　　她將生命的寬度放大至遙遠方向。不願如父輩，將一生交付於這荒涼土地。
　　仿佛是家族中的天性遺傳。沉默寡言的性情，不主動，亦不能夠使人親近。

　　他們私訂終生。對於彼此，產生越來越強烈的佔有欲。這是一種相等平衡。
　　六月，一場神奇之旅在他們之間展開。放下身邊一切繁雜時務。安排了行程，去往雲南麗江。抵達雲南，一個地形複雜、極具詩意的神奇之都。高山深谷。豐富的自然資源。據說生長著三萬多種植物。擁有52個民族。90%以上是少數民族。四十萬人信仰宗教。此處河流湖泊眾多。雨水充沛。
　　麗江古城。青石板小道。繁榮大街。冗長小巷。來往行人。腳步匆忙。
　　在一個街角的巷口深處，發現一幢房子。青磚黑瓦。白色樑柱。兩層建築。天花板是黑白格調相間。破舊斑駁的外表並不引人關注。樑柱和入口處的牆壁上栩栩如生的繪畫著一群低空飛翔的黑鳥。門前懸掛兩隻血色燈籠。這是一間名叫[烏鴉]的小酒吧。
　　沒有喧鬧沸騰的音樂和人群。只有安靜流水般的異地民謠從老式唱針機裏流瀉而出。
　　店堂內皆是木制結構設計。處處雕刻古老詭異的花紋與圖騰，以及那欲將展翅飛翔的烏鴉。
　　靜謐之境，音樂悠揚。惹人格外黯然。

　　閣樓間的露天小陽臺，她和他閑坐。喝著玫瑰花茶。
　　遠處是高樓與山峰的暗影層疊。星光點綴的夜空，使這仲夏的傍晚變得異常寧靜而祥和。

　　她說，喜歡一個漫長的夜，一杯熱茶，一段音樂，一個摯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