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在这个午夜。我要在天亮之前,逃出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狂奔,在这个午夜。我要在天亮之前,逃出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常常会在深夜醒来。因为饥饿,或者口渴。如同一朵严重脱水的临近颓败的花。
  终于找到食物。是方便面。方便面,确实给我带来很多方便。总是在醒来的时候才发现烟已经抽完。于是披上宽大的棉布衬衫、牛仔裤和拖鞋,然後面容憔悴地走在大街上,寻找24小时便利店,购买我想要的食物、香烟,以及眼药水。彻夜对着电脑,高度辐射已经使脸色苍白、眼神萎靡模糊,如同一口长眠死去的枯井。
  当有一天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或许我会为今天孜孜不倦的行为感到後悔。

  凌晨的天空,通常是深蓝和透明的。尘埃落定。所有喧嚣静止。城市的夜晚,始终看不到一颗星辰。甚至连月亮都极少见。只有树枝和风声相互倾诉和交流。使夜更增添几分神秘而诡异的色彩。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我开始断开一切外界联系。电话停机,座机拔线。
  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给自己一个足够自由的空间和时间来思考一切琐碎。
  喝下大量纯净水,依然觉得口渴。嘴唇干涸,打皱,像一朵小雏菊。吃了很多水果,却怎么也填不饱肚皮。躺在柔软的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灰白色天花板,如同一只孤单而没有任何表情的玩偶。我知道,我已经过早进入痴呆症状。
  最近常常耳鸣,甚至满脑子出现幻觉。女人最容易被自己的幻觉所迷惑。
  突然的,我想念警察了。我想找个理由把自己投进监狱,之後,和他做爱,直到死亡。

  从来不喜欢被打扰,亦不打搅他人。
  以为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外界的一切喧嚣和世俗就能够被一扇木门隔离。
  习惯了静静沉思,安静生活。我是一枝阴暗角落里盛开的花朵。可是我活得不够痛快。思想总是藏在阳光背後,以为透过月亮的晚上才能找到真理。我相信了,我爱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明白,感情的不幸是忘记别人的给予,更多的,是记住他人的误伤。这样的结果,是不断的繁衍猜忌的战争。

  我开始渴望有个富裕的男人来包养我。像所有小蜜蜂那样,关在一栋宽敞明亮的公寓里。不需要他给我大把大把的金钱和物质,只要给我一个干净的房间、一台电脑、以及一张宽大舒适的床。无须工作,整天整天待在屋子里,不必担心在午夜醒来找不到食物和香烟。或是偶尔过来看我,同我做爱。之後,再离开。这是我渴望的简单而奢侈的生活。

  有时候,生活就像一条绳索,将我勒得无法呼吸。

  发现自己的感觉越来越迟钝了。真的害怕迫着自己走上一种极端的灭亡。
  害怕伤害别人,可是往往是伤害别人的同时,把自己,也毫不保留的搭上了。

  黑暗像个缺口,撕开了我的身体。

  深夜,我开始大量阅读、吸烟、喝朋友送来的又浓又苦的黑咖啡。
  我发现,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我的灵魂才能够从一个紧闭而漆黑的角落跳至到另一个宽阔又荒芜的无穷无尽的空间里。寻找一切现实生活中无法触及的一切。我知道,许多时候那只是一种幻觉。也是一种灵魂的交流与凝视。
  在那个漆黑的空间里,有未知,和预知的一切。

  在一个幽静的夜晚,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对着黑暗,我开始和她交谈。我的无助,我的孤独,我的惆怅,我的往事和现实。我说了很多,几乎无法停止。可是,对方给予我的只是一声声冷笑和不屑地沉默。对着镜子,我突然泪流满面。
  ——在我哭泣的这一刻,有多少人也在哭?

  灯光下,我常常摊开自己的掌心。我看见里面躺着一条条荒芜杂乱的纹路。像极了隔壁女人微笑时,脸上难看的斑驳的皱纹。在这条弯曲而短暂的生命线上,我还发现,原来我的寿命比许多人的都要短而复杂。它伸延不到掌心,就已经断开延续。
  很小的时候,姐姐曾经对我说,你的生命只能维持到20岁。
  因为年幼无知,我并没有丝毫恐惧。因为我不懂得死亡。也不相信有轮回。
  对着姐姐,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後捧着掌心傻傻发呆。我说,我死了,天就黑了么?

  当我终于20岁的时候,于是我想,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呢。姐姐在骗我么。

  命运也会欺骗人的,不是么?

  13岁之後,我开始过着独立的生活。活在自己颠簸而无比糟糕的世界里,等待一场静止的结束,一场命运的终止。

  有人说,懂得越多,就会更接近真理。我说,不可能是相反么。
  ——不可能是相反么?

  傍晚,又一次漫无目的地乘坐公交车。是的,一个月里面,总有几次会这样心血来潮地随着公交车一直抵达终点站,然後再换另外一辆往返的车继续自己的公交车漫游。有时候,车里面只有我一位乘客,另外就是默不做声的开车司机。在後视镜里,我看见他严峻而刚毅的脸。面无表情。
  街上的霓虹灯、梧桐树、行人、广告牌,橱窗、随着车子的前行一一滑向身後,然後就消失不见。可是前方的影象又在重复着接躅而来。树枝投下斑驳的暗影,我在车窗玻璃的光影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我希望,这场幻觉式行程永无止境。

  文化广场上,绚丽的喷泉变着花样喷射。只有在夜间,这些东西才显得更加夺目美丽。过往的行人一一伫足停留欣赏。我拿出NEC电话对着喷泉、人群、霓虹,拍摄。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随时将被删除。
  在便利店,买了一些方便面、巧克力、三明治、薯片、速溶咖啡,还有一包烟。
  我又可以几天足不出户了。是的。这是我喜欢的方式。

  我还是喜欢走在路上的时候,旁若无人地抽烟。
  正是傍晚,天空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与车辆很多。我从包里拿出烟,这是这包烟里的最後一支。许愿烟。跟着某个家伙学来的小迷信。尽管知道,那些在不经意间暗自许下的愿望,从来就不曾实现。它们只适合,永远蛰伏于心底。
  立交桥上,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摩托车上捂面哭泣。走到她身边,我将手中的半支烟递给她。她疑惑地望着我,然後接过烟,欲言又止的样子令人心生疼痛。我默然转身离开。我们之间,没有语言。总有这样一些人成为记忆中的点缀。尽管彼此从不期望下一次再见。

  我突然想起英儿。她嫁到了广州。我们已经很久不见。结婚的时候,她请大家吃了一顿大餐。
  那时候,幸福犹如空气一样将她包围。无所不在。後来,听说她生了一个男孩儿。再後来,我们就断开了一切联系。可是我们,一直想念她。有一天,她突然在Q上给我留言。她说,她现在过得很不好。老公沾染毒品。公公婆婆,以及所有人都和她语言不通。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还说她现在身无分文。她想离开。那个家简直就是一个禁锢的牢笼。她好想逃。如果不是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她会一死了之。
  她说,她想念我们在一起时无所顾及的生活。她还说,甚麽都在变。男人、爱情、身材、容貌、世界。
  她已经绝望了。

  男人不是用来宠的,他们都很贱,也喜欢犯贱。Lily曾经说。对他们太好,他们觉得自己被绳束缚了呼吸,对他们不理,他们如狗般在你身边摇尾乞怜。和你谈他的山盟海誓,永远是自己被踹的彻底。与你拼文理命题,骚客墨人,想的是怎么扒下你的衣服,上你的床。摆起伪男人的嘴脸,道行大男子主义的沙猪思想,想的却是如何败坏你的财产。他丢你在医院里堕胎不闻不管,自己却躲在女人的床上编着自己的传奇。
  你在一个男人的背叛里游走,你不该否定了自己曾经的一往情深。他伤了你,他骗了你,那是他的人格。和你没有关系。爱是甚麽?爱是一场即兴剧,没有台词却充满惊喜。爱是一场天灾人祸,没有准备却突然降临。爱是一把利刃,扎的深入却痛的彻底,爱是……

  我突然感到恐惧。
  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可是,无处可逃。

  总有一些事情,发生在你觉察之前。

  梦里,时常出现这样一个画面。——两个女人之间的对峙。

  她吻着她,然後说,亲爱的,我要离开了。
  她脸色灰白,满眼的受伤。她说,你要去哪里?
  她说,选择暴走。追随天涯海角。
  不要扔下我。带我一起走。她说。然後她掉下透明的泪水。
  推开她,她用力抽了她一巴掌。她说,我讨厌泪水。看看你哭泣时候丑陋而肮脏的脸。

  我突然想起,她是韫儿。而另外一个,是我自己。
  有人说,在别人离开之前先离开,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雨一直在下。空气里,浑浊肮脏的尘埃全部跌落下来。毫无余地。
  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净无比。窗台上,挂着贝壳串起的风铃。雨水打在上面的时候,风铃就发出寂寞而空洞的声音。
  青春只是一枝凋零枯萎的百合。我在记忆中褪去色泽,老去枯萎。

  昨晚,我又梦见了你。很美的样子。你说,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不要离开。不要忘记。
  我微微点头。
  其实你该知,梦醒後,一切都消逝。再多的语言,只是多余。

 

  有人问,上帝存在吗。
  我说,存在。
  你在骗我吗。
  我说,没有。我从来不撒谎。真的。

  其实,我一直在欺骗所有人。不论感情、亲情还是友情。
  小时候,妈妈枕头底下的钱是被我偷走。即使发现後,被母亲用树条抽得满身瘀痕,仍然矢口否认。还有姐姐最爱的紫色发夹,是我从抽屉拿走送给了隔壁女孩。然後我就成了她的头儿。还有阿昕的感情是我拆散。因为她的男人偷偷说喜欢我,于是我把他勾引到手,然後再甩掉。这个男人,不值得我喜欢,亦不配得到阿昕的爱。还有,还有我的感情……还有许多无法被忘记的往事,一直被深深隐藏。
  我一直觉得他们无辜,亦感到自己的无耻。可是无耻的背後,隐藏着一颗茫然破碎的心。

  小时候,在垃圾堆里拣到一块小小的十字架铁牌。于是兴高采烈地把它用线穿起,挂在脖子上。然後就经常把它放在掌心,双手合十,开始学着妈妈那样祷告。我默念,神啊,保佑我长大以後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然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记得表姐曾送给我一个拇指大的玩偶。是一个可爱的小男生。我喜欢极了。不管去哪里,我都把它带在身上。可是,我却一次又一次把它弄丢。每当这时候,我就开始捧着那块十字架铁牌,真诚地祷告。希望上帝帮助我找到丢失的唯一的玩偶。
  相信吗。真的很灵验。每次丢失的玩偶,总能在不同的地方被我重新拾回。不论是在床底、衣柜、田野或者後山。所以,我相信上帝是存在的。或者说,无处不在。

  我想,我又开始撒谎了。事实上,我的玩偶早就已经丢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我很坚强。其实不是。我说,我喜欢一切粘稠的血腥与撕杀。
  可是,当我亲眼目睹一场血肉模糊的车祸现场时,我是第一个吓得撒腿就跑的人。我还说,我谁也不相信。我只信任自己。是一次又一次,我被自己欺骗。我也知道,只有放过了自己,我才能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