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疼。]

 

  

  他赤裸全身,趴在柔軟床上。我撫摸他的皮膚,親吻這唯一屬於我的愛的身體。
  在他背後右肩,我用筆跡畫上一隻蝴蝶。

  我要將這只蝴蝶紋下來。永遠留在身體上。他說。一定會很美。
  能否將這3個字一同留下?我笑道。
  

 
   

  西市區,紋身館。陌生的房間,窄小的床。身後皮膚傳來陣陣刺痛。小小的屋子裏,堆放許多雜亂貨物。牆上張貼各類裸體彩繪以及詭異圖案。旁邊放置電腦,裏面播放慵懶女唱。藍調音樂。我不禁笑出聲。忘記身體的疼痛,我開始想像此刻貼近我身體的男子,是他回到身邊,如同記憶裏無數個黑夜或白天,給予無人替代的撫慰。
  我從皮膚撕裂的疼痛快感中醒來。紋身師已不在身邊。我起身穿衣。
  正欲離開時,紋身師走進來。它很美。他說,這是我見過最美麗的翅膀。
  我微笑,謝謝。

  

  有人說,每一款刺青後面都蘊藏一個故事。

  走過繁華盛夏。即便知道下一秒粉身碎骨,我仍繼續走,絕不繞行。
  因我答應,任何時候,我們殊途同歸。絕不離棄。
  

  

  10月颱風來襲。城市上空浮雲升騰,塵埃滿地。寒露。冬季不容遲緩地降臨。我找到無人尋找的靜處,備位如同動物一般獨自冬眠。開始惶恐。預知到身邊,處處危機重重,處處是傷。神早說,過分癡迷,便是萬劫不復。當他安靜熟睡時,我把戒指摘下給他。這一夜,無法再入眠。確信,我已比任何時候都要貪戀一個男人身體的體溫。
  嘴唇開始脫皮。一層層撕裂,嘗到腥甜血液。
  在夜裏,開始不斷驚醒。當我想要擁抱的時候,發現床上的男人已經離開。什麼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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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5月25日。這不單純只是一串數位,或日期。而是他的死亡符號。
  他曾說,要在身後紋一隻低空飛翔的烏鴉。失信的諾言不會再實現。今天,我在身後雕刻一雙翅膀。是想告訴你,有一種故事,永遠不會結束。
  

  

烏鴉。
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八日。


 

 

 

 

 

  [ 我貪戀時光裏一切留有痕跡,傾注感情的小紀念。]

  

  他偶爾出現,在暗處,沉默望她憂傷或快樂的背影。她只是忙碌著。忙碌地來回穿梭于陰暗叢林之中,澆灌那些永遠不會枯萎凋謝的生長在墓地中的鬱金香、蘆葦草、以及漫天飛舞的白色蒲公英。
  他從不說一句話,不留下一點一滴的蛛絲馬跡。
  只是她知道,他一直在。一直安靜地存在。
  

  

  他有修長乾淨的手指。無名指間,戴一枚細細鉑金戒指。是她從自己指間摘下,為他戴上。
  他輕撫她的臉,手指穿過柔軟冗長發絲。只是瞬息之間的溫柔,卻如電流,擊毀每一根敏感神經。曾經心設防,已成薄如紙屑的虛無。解除禁忌,情愛之歡,便如包含經久的花蕾,瞬間盛放。花朵若無心灌溉,必如從前折煞于盛放的過程。衰敗。永不復生。
  他一直做到,去任何地方,不鬆開握緊她的手。
  每當他走在前面,然後他將手伸向身後,於是她便跑上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叉,指尖溫柔。
  她說,任何時候,只要你伸出手,我就出現在身邊。

  

  愛情脆弱如水晶,卻不如水晶般透明。倘若出現裂痕,終究難以修復。
  離開前一晚,他們在酒吧。
  他與另一個女子擲骰子嬉鬧玩耍。她湊近他的臉,任性要求親吻。於是他靠近她,嘴唇觸及她皮膚。
  她坐在他的左側,假裝視若不見。心卻隱隱生疼。
  她端酒杯,一飲而盡。轉身望向燈火輝煌的DJ舞臺,不再注意他們之間無聊的低俗遊戲。
  強勁的鼓點House。以彈性鼓為主次。一聲一聲,激烈撞擊心靈。時而飄出夢幻女唱和少許電音,如同催眠。絲絲入耳。投身工作時,他們同是舞臺上炫目的引領者。是城市PUB酒吧裏的潮流主宰。整場音樂Party,由DJ輕易控制始與終。跌宕起伏的高潮電波,如同潮水淹沒每一個人微醉縱情的大腦。
  氣氛由開場時的平滑,漸漸沖向瘋狂至死的高潮顛峰。
  酒精散發濃烈芳香。欲蓋彌彰的欲望,在酒吧每一處角落蔓延開來。
  音樂開始滑向後場低潮。有人陸續離開。有人繼續沉淪。
  她默數每一拍鼓點,任憑它們以最鈍痛的速度撞擊心靈最深處。

  

  次日午後,他們在擁擠車站告別。人來人往中,他拉著她的手。穿梭人群。
  候車吸煙區,他們站於牆角,點燃香煙。他伸出右手,撫弄她滑落臉頰的長髮。在她深深眼中,他看見有隱約淚光閃動。只是倔強女子,從不輕言落淚。許多時候,他希望她能夠如同其他女子一樣,在他面前委屈哭泣,亦或任性撒嬌。而她過分清醒的漠然態度,促使他無法準確把握這個女子。
  他望著她,許久不說話。爾後,他撫摸她的臉,輕吻她額頭。
  她掐滅香煙,站起身,抬手看看表。時間到了。她說。
  冷漠的表情,讓他頓生一絲疼痛。
  在她眼中,未曾流露不舍。

  

  走出車站,她抬頭看天空。
  炎夏七月末,陽光如同毒藥刺傷眼膜。她低頭避及日光之時,淚水不慎落下。只是還未滴落地面,便已蒸發無影。


  

  她曾說,愛一個男人,便給他一個孩子。

  離開醫院時,她捧著劇烈疼痛的小腹,步履艱行。
  在醫院,她與醫護人員同流合污。殺死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她懂得,愛或不愛,並非一個孩子便能保留一場不變質的愛情。瀟灑脫身,始終是她慣用手法。一直以來,她在情感旅途之中流浪潛行。背負罪惡,背負沉甸行囊,一個人,行使至終。
  

  

  有人說,這裡是離神最近的地方。
  於是我跪下,高聲說,請寬恕我一生罪惡多端。請告訴我,地獄通往哪裏。
  神沒有回答。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一片空白。
  我想,我只是一個被上帝遺棄的孩子。

  往前一步是天堂。我跨了出去。輕輕的。
  我聽見一個孩子的聲音。他說,媽媽妳看,她有一雙翅膀。
  我笑了。

  

  

烏鴉。
二〇〇七年七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