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初冬的早班车
让灵魂在众目睽睽下放纵...


   
  
  到达上海後,我突然想要立即离开。因为我逐渐意识到,我已经很老了。
  这个城市的速度如此之快。每个人的脚步沉重而急驰。我完全跟不上它的步伐。尽管我是多么喜欢这座梦想中的幻城,多么渴望与它融如一体。望着陌生忙碌的人群,我甚至幻想,我会成为这些表情麻木的群体中的一员。然而,我终究是怀着梦想而来,却无比失落地捧着梦想残存的碎片离开。

  
  走进地铁站,投币买单程车票。站在人群中,安静等待地铁进站。
  很快,便听见地铁进入隧道中时,车轮迅速滑行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刺耳的噪音。
  地铁内不太拥挤。有座位。我默默观察与我无关的一切。
  车厢里时常能够看见非常英俊整洁的男子。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皮鞋以及黑色领带。他们低头看报纸。沉静而内敛的样子。这是我喜欢的男子。车厢出口处,倚着一个时尚前卫的女孩。背红色背包。头发挑染成时下流行的色彩。她轻轻哼着调子,独自陶醉在耳机里的音乐世界。还有一个年轻的母亲,身材逐渐开始发胖。怀里抱着啼啼而哭的婴儿。旁边的男子则晃动手中的玩偶,咿咿呀呀扮人脸,逗宝宝欢笑。
  这是一个聒噪的城市,无法安静。

  
  突然有一个穿着脏兮兮短裤和红色T恤衫,样子六七岁的男孩走到我面前。他抱住车厢扶手,然後开始晃动身体,并高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谣。我对着他笑。心想,这孩子还蛮可爱,只是有些脏了。然後却听见他机械化地念叨着,姐姐,祝你永远年轻漂亮。姐姐行行好,给点钱罢。
  我顿时目瞪口呆。艰难地扭过头不看他。可他却一把跪在了地上,并着着实实磕了一个响头。我面红耳赤地望着他,然後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元人民币。他接过钱,向我深深鞠躬。他说,谢谢姐姐。然後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我只是没想到,上海这样的城市竟然能够在地铁车厢内出现这类现象。
  不知道是整个社会的悲哀,或仅仅只是一座城市的管理过于松懈。
  
  每一个城市,都令人同样的失望。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意识到有人试图翻动我的背包。我知道,一定是该死的扒手。
  这腐败的社会。偷情、偷税、偷渡、偷窃。猖獗且泛滥。
  我回头,看见三个年轻男孩迅速扭过头去,假装往回走。我骂了一句,滚!然後疾步走出拥挤的人群。
  
  
  傍晚,空气中飘溢着饭菜的香味。双手插兜。挎着背包。行走于人群。MP3里播放旋律优美的音乐。街边有端着托盘卖花的老妇人。从她手中买来一串丁香花挂在胸前。清香四溢。这城市里,已经很少能嗅到如此纯粹的味道了。 
  站在街口,抬头望着天空。
  白云在楼宇之间急速穿行。我自言自语:是云在飘,还是房子在跑。
  
  安妮说,当一个女子在仰望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甚麽。她只是寂寞。
  我想我不是。因为我确信自己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一处停留的角落。
  
  
  宇曾经说,为什么想去上海。
  我说,我爱繁华。
  繁华的背後是甚麽,你知道吗。
  腐败与落寞。
  是肮脏。这跟繁华程度成正比。
  我知。
  能告诉我,繁华对于你的意义是什麽吗?
  物质生活。灯红酒绿。霓虹幻影。挥霍及堕落。
  
  其实我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麽,我自己并不能够真正理解,或是得到完整的答案。
  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盲目追求、得到、然後失去。
  
  
  徐汇区。繁华地段。霓虹幻影。富丽堂皇的橱窗内,倒映出我的模糊的身影。许多老外从身边走过。他们面带笑容。说着我无法听懂的语言。突然觉得失落。内心的荒芜瞬间覆没复杂的心情。我的脆弱,在每一个经过的陌生人面前,暴露无遗。我终究,只是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在每一个城市之间。毫无区别。
  
  
  一对年轻的情侣从身边走过。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努力扮着人脸,试图看到女孩的微笑。而女孩的表情始终一脸冷漠。然後我惊愕发现,男孩脚下竟穿着一双女式的长至膝盖的袜子,以及一双粉红色高跟鞋。而女孩的脚上,则穿着男孩的大大的白色球鞋。男孩踮着脚尖,艰难地跟在女孩身边。样子狼狈而笨拙。
  我突然想起韩剧《我的野蛮女友》。呵。我以为类似的情节只会在电影里出现。原来我们的生活,就是一部延续不断的电影。
  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变化。
  我突然感觉陌生。
  
  
  真爱Disco广场。
  场内拥挤,座无虚席。黯淡的灯光下,许多男士坐在前场看奥运比赛,时而发出咒骂声以及喝彩。而後场内则是梦幻的电子音乐和舞动的人影。我挤进人群,像一只失去控制的机器般扭动起来。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有激烈的音乐在空气中肆意飘扬。
  这是一场DJ诅下的咒语。我们身临其中,任其摆布。

  
  一位个头高大的老外围在我身边兴奋地手舞足蹈。他慢慢靠近我,然後双手抚住我扭动的腰肢,用中文跟我打招呼。
  我笑道,你说什麽?我听不见
  他抱住我,大声说,我想抱着你跳舞,可以吗?
  我说,好啊。如果你想打Kiss,我可以免费奉送我的身体。
  他大笑起来。然後说,你叫什麽名字?
  小雨。
  噢,很漂亮的名字。
  你是哪里人?我问。
  巴基斯坦。他说,我喜欢你们中国。
  我大笑起来。任由他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几乎快要窒息。原来,陌生的怀抱也可以索取温暖。我紧闭双眼,仰起头,任凭他肆意吻着我的脖子。可以跟我走吗?他说。
  我仍然笑意不止,俯在他耳边大声说,好啊。你想带我去哪里?
  他说,带你去美丽的天国。
  
  他把我抵到墙边,在黑暗中粗暴地吻着我、抚摸我的腰肢和臀部。
  我去一趟洗手间。我说。然後推开他,转身离开。
  快点回来啊。他说,BABY,我等你。
  
  逃出人群。听见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我笑。原来,我也可以成为逃跑的灰姑娘。
  深夜了,逐渐感到疲惫。走在街边,看见许多穿着性感的女子。她们坐在木制长椅上,或是闲散地靠在梧桐树下轻言细语。当她们发现单身男子经过时,于是立即上前搭讪。表情挑逗暧昧。我看着这些女子。她们有着惊人的美貌,却走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另一条路。 
  想起安说过,我们有着相同的生活方式。却在以不同的方式生活。

  
  酒吧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神情落寞的男子。他低头抽烟。旁边放着一瓶Jazz。依旧是穿着白衬衫。戴银边眼镜。样子沮丧而忧伤。我不禁相信,这又是一个为情所困之人。我甚至能够听见他胸口发出一种类似于玻璃破碎般刺耳的声音。那是一种绝望。
  站在路边,我长久地望着这个陌生男子。
  我其实那么想上前去拥抱他,与他亲吻。这是一种强烈的渴望。
  
  
  这个冷漠城市,处处都是破碎的恋情和稍纵即逝的激情。
  我们不得不在纷乱中学会自我保护及慰籍。是谁说过,爱情的痕迹最难驱除。如同脖子上的红色蝴蝶,代表的仅仅只是沉沦的爱情。在沉沦里飞翔。
  
  
  宇说,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呵。
  他:但是你不会跟我讲你的故事。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好的时机,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我
  我:有些故事已经离我很遥远了。我一直在学着遗忘。
  他:可是太多事情,已经根深蒂固
  我:许多时候,已经忘记如何去忘记了。
  他:无法忘记的不会是平淡,你的心一直无法得到平静
  我:成长的痕迹,以及过程中所受到的种种伤害,这些无法被繁忙的琐碎给替代。
  他:无法忘记,是极致的快乐,或者是痛苦。但是伤过,总有痕
  我:这便是一种经历罢。
  他:如同一个老战士,没有可军功章可以,但没有伤,就不可以。太多的事情,一旦错过,就不再
  我:嗯。错过的事情太多。不是一一能够把握。
  他:有得必有失。但得到的,却是我们所不要的,而失去的却是我们所求的。这是人的悲哀
  我:也不是绝对如此了。
  他:如果非要说有绝对的话,那就是绝对没有绝对。早在三五年前,我若认识你,我可能会想着改变你。可是现在,我只会祝福你
  
  
  风在天桥上回旋。空气中有柔软的灰尘跌落。一位穿着紫色花裙,戴着同色高帽子的妇人坐在天桥上给路过的人素描画像。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肃。我停下脚步,对她说,请帮我也画一张。她抬起头,对我笑笑,并示意我坐下。请稍等一会儿。她说。
  桥上人来人往,路过的行人总会停下来看她认真地画一会儿再离开,或者有人和我一样坐下来等待。
  看着一张张空白的纸,经过她的悉心描绘,于是就呈现出一张又一张年轻、美丽、抑或衰老的轮廓。
  一个小时後,她把一张黑白画像交给我。我自语,这,真的是我么。好陌生的脸。
  她轻轻微笑。然後说,表情冷俊。想你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
  谢谢。我说,这是我来上海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


  
  从这一个城市游荡到另一个城市,我收集更多的只是空虚与迷惘。
  繁华背景,不过只是一场场空幻的自我慰籍。



200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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