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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日暮途遠。人間何世。]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离开江湖很久。
当我回来,江湖还是江湖。只不过,不再是我的江湖。
我又回到大唐。一个宁静却又充满腥风血雨的战戮世界。
那些曾经伴我闯荡江湖、并肩奋战之人,最终一个个都离开。消失。死亡。或绝灭。
7年。我脚步沉重。伫立于樱花漫舞之下,感受阵阵凄冷。只是今昔,繁花依旧遍地灿烂开,却早已物是人
非。
长安。成都。洛阳。繁华之城。质地瓷砖。高挂灯笼。古色建筑。青砖红瓦。客栈。酒楼。乞丐。算卦道士
。许多经商之人席地设摊。贩卖瓜果,武器,材料,药品,以及衣袍。他们穿着华丽或怪异衣裳。说着不同语言
。神色警觉。有人脚步匆忙,或是骑赶马车飞驰而过。然後消失在城外尽头。
我于人群之中左右顾盼。但一切都已陌生。
不再有我熟悉的身影出现。
梨花谷,位于江南。是由南北朝时期躲避战乱的人们所修建。梨花谷远离尘世,一年四季都盛放着雪白的香
树梨花。这里曾是一个宁静和平的小村子。亦被人们称为人间仙境。处处红花青草。野果硕硕。而现如今,谷中
一切生灵灭绝,不复存在。仅剩废墟残骸。十年前一场掠夺战争,屠杀销毁了这里的一切生灵。人与兽,横尸遍
野。无一生还。唐王率领大队军马,为占领这片神圣土地,不惜残忍掠杀一切活口。
当君主夺下土地,试图在此建筑华丽宫殿,以及种植一切人间美味。
只是,当此处终于变成一片废墟後,仿佛天空也因此失去色彩。阴霾,无光亮。
这里的土壤,早已随着人们的死亡而销毁。不再有生命。
这里已成一片荒凉空地。以及,暗处里游荡哀鸣的无处可归的冤灵。
我心怀疼痛,默然离开。
这里埋葬着太多人永世无法忘却的回忆。而那些惦念的少时记忆,早已成为心底深刻的哀愁。
[ 2。江山如故。]
嘆興亡,江山如故,何處覓君郎。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月夜东流无歇时。
暮枫林。传闻隐居一位风华绝代女子,在一瞬息之间白了满头青丝。
她是顾婉容。一个年轻而绝美的女子。人间传言,泪水使她双目失明。然每一夜,她依旧在此林中深处,独
自弹奏一曲忧伤。
穿过幽暗毒瘴林,躲避无数变种毒蝎与青蛇。最後在一处破旧楼阁,遇见一位云游高僧。他身穿红色袈裟,
头戴斗笠,手持金环禅仗,闭目合眼,盘腿打坐。我未曾打搅,折身离开。数日辗转,终于抵达暮枫林。当我遥
远赶来,只为目睹婉容绝美容颜,以及聆听她的指间琴音。
我拾起一枚红叶,插于发髻之间,想像如此模样,便可美得惊艳妖娆。
上弦月。断弦音。竹海深处暗影憧憧。
夜的马蹄,惊起四方尘土。我触循着最幽暗的方向,举步为艰。或许,这个仅为传说的神奇女子,并无一个
人真正寻见她的身影。抑或,她根本就不存在。一切只是凭空谣言。不论如何,我始终怀抱着一丝信念去寻找。
就如同重现江湖後,寻找那些永不复回头的时光,以及冤冤幽魂。我追循隐约琴音,在最隐蔽的林处,看见悬挂
于空的血色灯笼。而此灯笼,就仿佛是一种禁忌讯号。暗示一切擅闯于此的人,终止脚步以及探索之心。
一个绝色女子,满头银丝,穿得一袭紫衣长袍。她合闭双眼,神情漠然。盘腿坐于一簇芦苇浮动之间。身旁
不断有枯萎枫叶随风凋零。她的纤细手指,在绛血琴弦之间来回游动。悲壮的穿膛而过的忧伤之音,在黑暗的旋
风中飞向寂静苍穹。
我终于见着她。顾婉容。
我将白驹拴于枫林边,然後悄声走近她,盘腿安坐于旁。
仿佛只是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吸,便怕惊扰了眼前人。
她妄然沉浸于自己的指尖琴音。面色表情从未有过丝毫变化。如此机械的女子。
我几欲开口与她交谈,可又于心不忍打破这优美旋律中的沉静。
一曲终罢,终于她睁开双眼,开口言道,不知姑娘找婉容为何事。
我顿时措手不及。双手潜意识地试图在她眼前晃动。她却嘴角上扬,莞尔一笑。
这笑容,宛如惨白月色中的一道优美弧线。足以温暖这潮湿荒凉的夜。
我将世间人情冷暖看得过于透彻。所以宁愿外界谣传,婉容只是一个盲目的瞎子。她轻言说道。
我顿觉一阵寒冷,从趾尖慢慢升腾。
仿佛她口中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可成为我内心压抑许久的残伤。
你寂寞吗。我兀自问道。
寂寞,是一种自省。有些人,生来便可与一些自然事物相融合。她说。自我学医以来,救过无数陌人性命。
是为得到心灵深处的自我宽恕与慰籍。可是我发现,身体的伤纵然好医治,而内心的伤口却永远无法治疗。说完
,她在嘴角扯上一丝僵硬笑容。
夜清冷。风吹芦苇摇曳。细碎的白色芦花吹落一地。我将发端火红枫叶取下赠于婉容。伸手,轻抚她的脸。
一丝温柔从指间轻滑而过。如此吹弹可破的肌肤,唯有属于这样一个人间少有的女子。可是,倘若雪君仍然在世
,我们又如何不能这样静守此生呢。然而我终相信,红颜薄命。
我此行,只为见你容颜。你相信吗?我笑道。
你的骨子里,俨然已经摆脱种种江湖习性。能够做一个笑看风云淡之人,何尝不是一种释然。而你的淡定,
必然是惨痛经历後的因果。若是早年前与你相遇,我想,婉容会与你携手闯荡江湖。而今你我,都不再干涉江湖
恩怨。能够寻得一处幽静之地,度完此生未尝不可。说罢,她双手又在琴弦之间兀自拨动。
此曲,叫作永恒之地。为我憩地于此而谱作的纪念。她说。
干净清澈的琴音符。我相信,这必是我行走江湖所听过最动听的旋律。
我突然想,这个女子生于尘世,却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然她却能够将一切是非恩怨看得透彻。
黎明前,我告别顾婉容。
她携带绛血琴,消失于黑暗尽头。临行时她说道,请记得,于江湖之外,顾婉容早已死於非命。
我懂得,她已消失红尘。不愿再有人论她是非。
而此枫林,必然是她往後寂寞葬身的华丽墓穴。
[ 3。浮生若夢。]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今是柳逸尘忌日。在这万渊暮林,除飞禽走兽外,从未出现任何人迹。然而今天,却有一个女子独身前来。
见她一身轻盈,便知此女子同是隐于江湖之外。
7个时辰,她始终安坐身旁,专注聆听。
而我不知,她是否真能读懂弦中之伤。
婉儿,在你双刃刺穿我心脏之前,请用双手,最後一次温暖我的脸。逸尘微笑言道。
他明知我从未败于任何人任何事。甘愿丧命于我,也不愿毁我所谓一世英名,以及与恩师之亲情。然他不会
懂得,我并不在乎这一切虚名荣誉。我只妄一个真正伴我终生度日的温暖男子。相亲相爱,相首白头。然他无法
完成我意愿,我便成全他,了他性命。他的死,成为我眼中干涸的一滴泪水。心,却终生死结。
碎梦双刀,幻影朦胧。左白右黑。白刀断魂,黑刀碎梦。
在距离他一剑之外,我艰难停滞。由此一刻,我们之间曾拥有的一切,便随一个快速出招姿势彻底宣判结束
。我无法伸出手,来满足他毕生的最後一个意愿。在他眼中,深藏太深依恋。当我闭眼的瞬间,望见双刀闪烁刺
眼光芒,惑人心智。仿佛静默时突爆喧嚣。隐逸处徒露杀机。
终于,双刃刺穿他的躯体。
然後我听见,万物瞬时寂静,惟留血液滴落之音,响彻灵魂。
柳逸尘应声而下。
我双腿瘫倒,跪于此地,轻抚他的脸。仅存最後一丝温度。
他望着我,沉默含笑。闭眼离世。
我断绝爱人性命,数年如一日,甘愿在生与死之间为其厮守一生。而江湖恩怨,从此两绝。
在此枫林,每日每夜听风轻吟,落叶舞蹈。
一壶浊酒,独饮天明。一曲琴音,祭奏一段隔世姻缘。
人活一世,何其悲哀。
婉容刺君,是因一山不容二虎。
顾婉容,6岁被收养。沈玄是恩师。从小教她熟习武艺,教她如何使用独门暗器,以及施发巨毒。
他带她行走江湖。而後,沈玄便成为她生命中的唯一亲人。
婉容生得绝世娇颜,又练得常人难以比拟的高深绝技。杀人于歹毒无形之中。
每每杀敌之际,她会头戴红花。飞身断喉。血腥喷溅之时,她便摘下发端花朵,弃于血泊之中。
江湖外,另有一位隐于暗夜之中的黑衣男子。他便是柳逸尘。他们相识,自然引于一场杀戮风波。只因棋逢
对手,势均力敌。也是从此後,他们彼此相爱结合。恩师沈玄,便利用此机会支使婉容携领柳逸尘杀尽江湖一切
歪门邪教。沈玄便好坐享其成。收录现成荣华富禄。
柳逸尘从一开始便懂得,他与婉容之情,绝非长久。
他动过杀死沈玄的念头,可婉容乃深情重义之女子,性情刚烈。即便爱极他,在他杀害其父後,亦绝不会与
其厮守。宁可自绝性命。
终于有一日,柳逸尘得知沈玄欲将杀害于他。并且,是借助婉容之手。
他笑了。笑得周身寒冷颤栗。
婉儿。他如此轻唤她。
我本生于江湖,但宁可死于情剑之下。因是我的血,沾染你的剑。如此一来,我便彻身懂得,我始终是为你
塑造而生。若有来世,我愿于你生于宁静村外。厮守终生。只待来世,完成这未了之梦。
[ 4。千年祭祀。冢中枯骨。]
益土荒殘,野無青草。成都之内,殆無孑遺。
我是唐蝶衣。锦绣布衣是我的华丽衣裳。
7年前,我离开南疆北门。携首带领众多群英豪杰擅闯始皇陵。始皇陵,则是秦始皇的巨大陵墓。当年秦皇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役使70多万人力修建阿房宫,以及骊山始皇陵。创建了这一座奇迹皇陵。声势浩大,宏伟壮观。埋藏了无数珍稀宝物,同样也隐藏着无限杀机。
当年擅入始皇陵,皆人为财丧命,我却只图探寻皇陵深藏之机密。
三十人同行,最後仅剩我独自存活性命。穿越始皇墓道後,屠杀了无数盗墓小贼。又在幽暗万渊迷宫之中穿行。有人失散,下落不明。又有人被乱箭射死,尸首无归。还有人死于北辰侍者刀下,尸骨无存。我与最後两位同伴,聂童,以及杜之尹终于抵达始皇陵。然途中,杜之尹与修罗僧厮杀时,被金锣禅棍打死。聂童便与我分头前行。他去寻找珍宝,我则直奔始皇陵最隐蔽之处。
始皇陵本是密封之地,在我抵触最深墓穴时,却见龙潭之中闪耀着一道道明朗阳光。鲜活如生命。无数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闪烁着令人眩目的光芒。龙头口舌中喷射出白色稀薄的雾。惊叹之余,我大声唤着聂童。眼前一切,就是他所行目的。然而并未听见对方回应。突然四处发出响彻山谷的轰隆声。然後是天崩地裂的摇动。整个墓陵如同欲将破碎的瓶子。我飞身跃到马背上,只想迅速离开此地。却看见聂童破碎残缺的尸体横倒于地。血肉模糊。如同被妖兽撕咬的痕迹。
我并不知晓,此处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致人于死地的玄机,以及未曾遇见的妖魔鬼怪。
而那些无人发现的秘密,便继续沉淀于黄土之下,随同始皇永生永世埋没。
这样一个地下华丽宫殿,究竟住着多少人死去却无法转世的冤灵。
而我相信,墙根下那一个个伫立着的石雕兵俑,他们狰狞着面孔,却同样拥有生命和灵魂。
数年後,或许还会有这样一些人,将完整的性命,白白送到此地来与秦皇陪葬。
而千年後,这样一个惊世王国,还会存在吗。
[ 5。少年殘夢。白駒空谷。]
人不見,空水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
少年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个性,以及心底渐生萌发的情爱忧伤,都成为,如今眼前的一抹淡红。
我出生梨花谷。父母双双早亡。谷主收我为义女。他女儿王雪君,年长我三岁。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她生得娇弱玲珑模样,却有如男子般个性刚烈坚强。我们牵手嬉戏于深山野林,采摘野果,驯养小生物。野兔,刺猬,毒蝎,幼貂。这些通得灵性的动物便成为护守梨花谷的使者。在村外竹林旁边,有一条淡水河。河水清澈甘甜。莲花怒放。
我与雪君从小一起练习武艺。两个年幼女子,却能在耀眼刀光剑影中彼此相亲相爱。
白莫愁,是我们武师。他曾混迹江湖多年,终厌倦厮杀世界,後来此谷中修身静养,安度晚年。
自梨花谷被掠夺销毁,成为一片废墟之後,村民无一生还。
雪君被携首将军俘虏进宫,试图供唐王为妃妾。而她宁死未从。咬舌自尽。
可是战争未停,硝烟未尽。风云突变时,我从昏沉中苏醒。然而世界,早已不再是我牵念的世界。
胸口刺穿的两枚银箭,几欲将血液流尽。
然而我依旧活着,便证明此地冤灵,必将由我来日复仇。
大雨滂沱。繁花枯尽。淡水河流,流淌着的不再是清水,而是被血染红的深渊沼泽。
白莫愁。谷主义父。秦宝。杜荷。王贞儿。周嫂。王伯。邓文泽……他们尸体散布满地。我一一呼唤姓名,却无一回应。上苍为何不将我一齐带走。留我性命作何用。世间恩怨何时休,我又该如何去寻报此仇。我练就一身武艺又有何作为。保不全亲人性命,甚至自身难保。当我跪地咆哮嘶吼,却仿佛听见雪君之音从天而降。
蝶衣,离开此地,好生活下去。忘记恩怨,忘记这个世界带来的一切苦痛。
[ 6。江南遠,人何處。]
人生一場虛空大夢。邵華白首,不過轉瞬。
离开梨花谷,加入百花宫。
武林为首门派,当之属及。百花宫位于南疆北处蝴蝶泉边。创建百年。创始人,女子方玲珑。百花宫以孔雀为圣鸟。宫中莲花河池。孔雀跃舞。阁楼,绸缎,琴声幽幽,桃花散落。宫内只招收女性弟子。凡是男子,哪怕三尺童男,亦不得入宫半步。擅闯者,杀无赦。
当代掌门段晴芳。
她常自语,武林阴谋无数,战争频频。而她预感,江湖近有一场轩然大波欲将掀起。
武林五大显赫门派。
少林。蜀山。百花宫。寒冰门。天煞盟。
彼此争夺江湖地位。残忍掠杀。死伤无数。一切恩怨,待到几时休。
安于百花宫三年,当我终于练就百花典与天女散花最高境界,便私自离开百花宫。不告而别。
我终有我去处。尔後一直于江湖之中隐没出现。隐姓埋名。寻找一切可能刺杀嗜血暴君。
群龙有首。首中万马千军。然而行刺君王,成为我毕生难了心愿。
无数次失败,重伤于军臣乱箭之下再度逃脱。
漆黑的夜,一次又一次,雪君的轻言细语又在耳畔响起。
她道,遗忘江湖。遗忘一切恩怨……
风萧吟,锁离愁,连绵无际。
远水孤云,望极楼高。
销魂。池塘别後,曾行处,绿妒轻裙。
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
朱颜空自改。
莫负青春。
2008-2-19。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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