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一片失忆沼泽。灰暗,虚无。没有边界。

生命散发腐烂潮湿的气息。

 

 


   每次見面,她總喜歡將他撲倒在床上,然後坐在他的身上講話,講述這分別許久以來的想念。沒有他在身邊的日子,她是人群中獨立而沉默的女子。和他在一起時,她又是一個嬌縱任性的小孩。她將自己一生,不留餘地託付此男子。在雪花飛舞的時節,她獨自乘車去另一個城市探望他。
   汽車上,她戴上耳機聽音樂。關閉雙眼。不與任何人交談。
   安靜等待重逢帶來的喜悅。


   他醒來,坐在床上吸煙。身旁的女子還在熟睡。
   他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他推醒她,是時間該走了。他說。
   女人嬌嗔道,讓我再睡會兒。
   他克制自己不輕易對任何人動怒。她快到了。他說。


   女人走後,他清除她的一切痕跡。屋子重新灑滿香水。淡淡茶花香。這是她愛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整潔的房間,然後出門前往車站。她是于夏。一個相處兩年,相隔兩地的女友。雖不是內心極愛的女子,卻始終不能割捨對她的想念。
   車站出口處,她站在商店門口,臉頰凍得通紅,手上捧著熱騰的奶茶。他遠遠地看見她,就這樣站在原處安靜地望著。這是他喜歡的感覺。喜歡她帶給他的一種幸福安詳的感覺。他在寒風中點燃香煙,慢慢走近她。然後她欣喜地發現他。快步跑過來,擁抱他,緊緊的。
   我好想你。她小聲說出口。
   我也是。他說。
   他接過她的行李,帶她去繁華鬧市吃Pizza。這是她一直愛吃的食物。
   餐廳內,暖氣充足。周圍有暖人的氣氛。服務生的微笑如同暖陽。
   9寸海鮮比薩。水果沙拉。冰激淩。檸檬水。
   他們對坐食用。她偶爾抬頭望他,然後心滿意足地微笑著。

   瞧我給你帶來了甚麽?她神秘說道。
   他抬頭擦嘴,然後皺緊眉說,不是告訴你,別給我買東西嗎?浪費。
   她依舊笑得燦爛,然後從背包裏拿出一雙自製手套。黑白相間的單調色彩。這是我第一次織毛線手套,雖然難看了點,不過你得答應我,每天都帶著它去任何地方。他頓時無語。雖再寒冷,他亦不會用這些看似多餘繁雜的東西。不過他仍點頭答應下來。你何時能長大呢。他想。內心卻感到暖意。

  

   回到家裏,她依舊把他撲倒在床,然後把臉貼在他的臉上。
   現在,我們來討論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她說,你願意娶我麼?。
   他笑出聲來。我願意。



   他是一名頗有名氣的攝影師。他叫陳序。
   在這個城市,他有自己的挂名公司。是關於攝影及後期製作處理。
   那些在他床上一夜纏綿的嬌豔百媚的性感女子都是他的模特。是他的寵兒。
   他喜歡拍攝女子,尤其半遮半裸的姿態。那是他眼裏最絕美的部分。而女人的身體,便成為最通靈莊嚴的藝術。只是許久以來,他從未拍攝過一張關於她的照片。于夏。仿佛她是他內心束縛的禁忌。他無法解釋為何如此定義。她亦從不要求成為他工作間的Model。
   她生活在另一個城市,與繼母居住同一屋簷。
   她不過是寫字樓間的一名小小會計。春節前夕,利用假期來到他的城市與他抵死纏綿。
   許久不見,她早已想念得快要發瘋。
   她撫摸他牆上掛滿的各色性感女子的照片,臉上出現複雜表情。她轉過身望著他,你會愛上這些女人麼?
   不會。他說,她們只是一具模型而已。
   可是這樣的模型,哪怕看著也是一種滿足呢。她醋意暗生。
   他笑起來,依舊低頭坐在客廳沙發看報紙喝茶。
   為什麼你從來不想拍我呢?她突然開口說道。為這句話,她頓時漲紅了臉。
   他抬頭望她,許久他說,你和她們不同。你永遠是我一個人的私人珍藏。




   7天假期。他們幾乎不出門。所有時間都待在他的小小公寓。
   隔窗外,寒風肆虐,落雪堆積。她正在廚房褒湯。清淡佳餚,卻不失營養美味。能夠做得一手好菜的女子,必有一場幸福的戀情。她這樣想。另一間屋子,是他的私人工作室。他正忙碌於沖洗膠片、後期處理等事物。電話突然響起,他接聽。是他的Model,有過私情的女子。叫宋婉顏。她的人,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古典而美麗。這些女子中,他最偏愛此女子。不過他對她們向來坦然,自己已是有婦之夫。與她們之間不過曇花一夜。
   這些女子甘願為其傾身,毫無代價。
   宋婉顏電話裏說道,今天能陪我麼?20歲生日,唯一能夠想起的人是你。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生日快樂。
   她在,是不是?
   嗯。所以很抱歉。我們之間早有潛規則。彼此相互遵守。
   我懂了。願你幸福。


   宋婉顏掛斷電話。恰時客廳傳來她的聲音,吃飯啦。
   他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客廳。
   餐桌擺滿豐盛晚餐。他望著這一切,心存感激。他走到她身邊,吻她額頭。
   感謝你賜予我這一切,感謝主,將你賜於我。他微笑道。
   如果你快樂,我就很幸福。她說。




   宋婉顏是曾為他割脈自殺的女子,所以他對她格外眷顧不忘。
   她的瘋狂,曾使他愛極生恨。而她明知他不會愛上,卻一直糾纏,不放棄。但她懂得遵守規則,不輕易打攪。愛到骨子裏的愛,讓她癲狂卻不能脫身。自她成為他的模特兒後,迅速成名。她的照片開始頻頻登上雜誌封面,以及被娛樂採訪。這一切榮耀都是他所帶來,卻無法成為她的慰籍。她只是記得他,深深愛他。
   他並不是能夠安分的男人。于夏不在身邊的日子,他與這些女子曖昧接觸。不計後果。
   但不論如何荒唐,而于夏始終是他心中命定的妻子。




   零捌年九月。他們舉辦了一場簡約婚禮。
   他是虔誠教徒。婚禮是在教堂舉行。牧師。十字。信仰。誓言。典雅婚禮,象徵一場純潔不離棄的永恆。紅色花瓣鋪滿走廊。陽光如同花朵一樣開放。她挽著他的手,走過人群,走過紅色地毯。潔白得刺眼的白色婚紗,以及身邊愛的男子。這一切是她在夢境中無數次企及的幸福。她相信,這是一場不得變故的廝守。

   另一個女子,憂傷掩面。站在人群中,遠遠眺望。
   望見幸福與最愛,從此與己擦肩而過。互不相干。她艱難轉身,不再惦念此男子,以及過往的片刻記憶。
   愛一個人,是眼望著他步入幸福。或許如此,便足矣。
   只是不久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是宋婉顏。想起這一段日子以來的淫亂生活,她突然心酸地笑了。
   想必這正是老天對她的眷顧。而利用此手段,或許能夠換得他回頭。


   她將醫生開的證明揣進包裏,然後打電話約陳序出來見面。
   接到電話時,他正忙於自己的繁忙工作。而她,則在一旁幫忙沖洗印刷圖片相片。
   他將電話拿起,走出工作廳。眼神中略有一絲慌恐閃過。自上次宋婉顏打來電話,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于夏望著他的背影,似乎意識到甚麽,卻也刻意裝作視而不見。


   你還好麼?她電話裏說道。
   嗯。我以為你不會再聯繫我了。他笑說。
   你想我麼?
   我現在的處境,不容許自己去想另外一個女人。
   可是我很想你。今天有空麼,出來見一面吧。我有話對你說。
   定個時間吧。
   他有些無奈說道,畢竟已有顧及,卻也抑制不住想要見她的渴望。


   他告訴于夏,晚上有應酬需處理。
   她只是乖巧地應著。甚麽也不說。他吻她額頭,傻瓜,別多想。我有你就足夠。不會再想其他。



   夜晚,他們在約定地點見面。[靜肆酒吧]。標注安靜中隱藏著的肆意瘋狂。
   這是她常來之處。這裏有她想要的一切,惟獨沒有愛情。今天在此與他見面,她想,在這裏終於也出現她的愛情。他進來時,她已經坐在人群中的位置。一個人,端著酒杯。似乎略有醉意。想必她已經早來。婉顏。他喚著她的名字,然後坐在她旁邊。她望著他,媚意地笑著。她起身,繞過他身後,然後緊緊地抱住他,吻他的頭髮。別這樣。他說。
   知道我有多想你麼。她說。
   我也很想你。只是希望你過得比任何人都好。
   我不好。你知道我一點也不好。陳序,你帶我走好麼?去任何地方都好。我不想留在這裏。說罷,她開始大口喝酒,眼淚也抑制不住地流下來。然後她拉著他的手,跌跌撞撞穿過人群,走出酒吧。在門口攔下計程車。他說,你想去哪兒?然後她告訴司機某某大酒店名稱。
   豪華客房。7樓。她一直拉著他的手不鬆開。能夠感覺到他的輕微掙扎。
   房間內,她輕鬆褪去了所有衣物。
   再愛我一次可以麼。她說。話語中帶著懇求。
   婉兒,你喝多了。你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抱我。請你抱著我。她仿佛命令。
   他抱著她,這個柔軟而充滿濕度的身體。他們開始接吻。激烈的,瘋狂的,窒息的。當她動手脫他衣服的時候,他卻遲疑了。對不起,我必須得回去。她絕望地望著他。然後慢慢後退。她走到床邊,從包裏取出醫院開出的證明擺放在床上。隨即她又從枕頭下拿出匕首,迅速往自己手腕中割劃下去。鮮血瞬間流瀉滿地。他驚恐地沖過去奪下匕首,憤怒說道,你這是在幹什麼?
   陳序,你不能再離開我。她緊緊地抱住他。我已經懷了我們的孩子。

   他的腦海頓時一片空白。一切都混亂了。
   怎麼會這樣。他仿佛自語。怎麼會這樣?……


   那一夜,他們在血腥以及眼淚中瘋狂的做愛。抑制許久的渴望,是在一瞬間爆發。
   仿佛是為了這一瞬間的擁有,而她不得不做出如此卑劣的手段去挽回這一場愛情。她痛恨自己的無恥伎倆,卻想能夠得回他,一切罪孽都會被上帝寬恕原諒。她依在他的溫暖懷抱,聽見他疲倦的聲音喃喃自語,婉兒,我不離開你。再也不離開你。
   寒冷消沉的夜,她終於在心滿意足中沉沉睡去。眼角掛著幸福的淚水。
   天亮時她醒來,身邊的人已經離開。
   她不再悲傷。因她相信,他不會再離開了。
   而這一切,不過是場騙局。腹中的孩子,她明知不是她與陳序的結體。
   她只是笑著想,沒關係,他會有一個比自己親生父親更愛自己的人。




   淩晨四點,她獨自守侯,孤枕難眠。
   從他下午接起電話那一刻起,她仿佛就意識到,一種不祥預感強烈而生。
   她試著點燃一支煙,嗆著將它抽完。為何人人喜愛這種苦澀滋味。想到此,她眼淚禁不住流下來。卻仍倔強自語說,這該死的香煙嗆得我直流眼淚。你怎麼還不回來呢。她說。幾欲絕望之時,他回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仿佛比一切都來得動聽清脆。她撲進他的懷裏,眼淚止不住流淌。是欣喜,是委屈。卻不論如何也都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詢問一切因果。為了愛情,哪怕犧牲自己,在所不惜。愛情有時就是這樣,讓人變得不可理喻,同時絕望也堅強。
   婚後的生活往往是易變與脆弱的。
   他的滿身倦怠足以說明一切。而她,又該如何面對。
   他百般溫柔地親吻她額頭,然後說,我累了。
   說完,他徑直走向房間。只是一句話。卻將她等待的心徹底敲得粉碎。
   她繼續獨自坐在客廳沙發。茶几上是一杯冷卻的菊花茶。泛著淡淡倦黃。她喜歡望著幹敗凋謝的黃色花朵,又重新在水裏肆意盛開。死而復生的樣子。天快亮的時候,她已經幾乎抽掉一包香煙。漫溢的煙灰缸,骯髒,淩亂。讓她無端厭惡起來。她拿起煙灰缸,惡狠狠地砸得粉碎。走進臥室時,看到他正疲憊沉睡的臉。他的身體,他的一切似乎都還攜帶著另一個女人尚未消失乾淨的餘味。
   腦海反復出現一系列骯髒淫亂的邪惡畫面。她又哭了。哭得無聲無息。
   她關上臥室房門,走進衛生間。看到鏡子裏自己蒼白憔悴的臉。死灰,無法複然。



   她離開的那天,天空下起鵝毛大雪。
   那是近十年來都未曾見過的低溫與落雪。人們驚愕於世界變化流轉的迅速。但卻無人發現,在城市郊外,一個年輕女子的身體,在冰冷河流中央隨波漂浮。那像是一朵,盛開在水流中的嬌豔花朵。她曾昂首姿態,傲慢的不願接受情感叛變,寧可保持潔淨。而死亡,則是獲得重生的唯一捷徑。






   ———>>>>>後記:



   于夏去世以後,宋婉顏如願以償代替了她的位置。
   儘管悲痛欲絕,但陳序也開始懂得不該再辜負另一個女子。畢竟她的身體裏面還有另一個小生命屬於他。而恰時,于夏的死成全了她繼母勒索敲詐的另一好時機。陳序給予她繼母賠償金20萬。從此,窮途末路。而宋婉顏腹中的小生命,或許在未來以後的某一天,會被得知不過是個私生子。而故事的結局,任何人不得而知。一切,只是未知延續。
   在這場感情悲劇中,我只想說,任何一個人都是受害者。
   包括,尚未出世的孩子。




  

 

 

 



晚安。我愛的人們。晚安。我的寶貝。


 



貳零零捌年壹月貳拾柒日。零肆點貳拾柒分。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