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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在一个网络聊天室,我发现了她。
很多人和我一样,因为她看起来实在够美够风骚,所以停留此地。
她是聊天室主播人。常常通过MC播放激情舞曲给房间里来来往往的游客听。凌晨时分,她会随着激烈舞曲,在摄像头前轻轻扭动身体。穿着薄如蚕纱的衣裳,姿态优雅,性感妖娆。她身後是一张看起来极为舒适诱惑的大床。让人产生无限遐想。没有人知道,那张床究竟睡过了多少陌生人。我望着这个美丽妖媚的小女人。她点燃我体内熊熊燃烧的欲火。她让整个聊天室陷入一片混乱的嘈杂与挑逗暧昧之中。一曲终了又一曲。她沉浸在众人虚拟的赞美、鲜花、以及掌声之中。乐此不疲。
早晨8点,青瞳打电话说晚上过来给我做饭。没等我做出反应,她已经挂断电话。
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联络。自从她提出分手。
我知道,她跟一个酒吧里的Dancer舞女混在一起。
当初她决绝离开,我并无挽留。我想,这样一个女子,本不该只属于我一人所有。况且,她又是这样不安分。她的一展眉,一微笑,就仿佛是一个甜蜜的诱惑的陷阱。当我泥足深陷,至少懂得保持最後一份觉醒和理智。因着从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彻底归属于另一个人。每个人都是一个自由独立的个体。只是在一段迷乱的时光里,自以为彼此融如一体,永不分离。
昨夜凌晨四点才关电脑睡下。可是躺在床上近两小时辗转难眠。
聊天室里的女人,懂得如何施展自己的美,在电脑前挑逗无数网络背后的陌生人。我便是其中之一。自青瞳离开后,我便彻夜彻夜地挂在这里。一言不发。我期待被发现。尽管希望渺如尘埃。又或许,我只是在等待时机,然後不留余地的适时下手。
挂电话後,已经没了睡意。坐在床上抽烟。才早上8点半。我开始想,该不该为青瞳的到来做些准备。例如整理一下凌乱的屋子,还有自己的形象……罢了。我选择继续睡觉。这个疯狂的女人,已经不能够预测她又想玩甚麽花样。养好精力,舍命奉陪才是上策。面对她,我终究学不会拒绝。
屋子里,青瞳曾经留下的痕迹依然随处易见。
那些散落在每一个角落里的合影相片,以及她依然存在的香水气息,如同影射着浓重的爱情的嘲讽。
傍晚5点半,我终于又见到她。一进门,她就把手中的各类食物全部撒在地上。然后她将身体贴到我面前,凑近我的脸大声说,我想你了!
这个无耻女人。我真想揍她一顿。你是有备而来?我一脸严肃的说道。
当然。她说,没看见我为你带来这么多诱人的美食吗。
包括你自己吗。
如果经常吃同一道菜,会使味觉麻木。她嬉笑说道,你对着我,不曾厌腻吗。
我忧伤地点点头。说,调换口味。我明白了。这也正是你离开我的原因?
……
青瞳钻进厨房忙碌很久。她坚持不让我靠近厨房半步。她说不希望我看见她像个黄脸婆一样满脸油渍。
我说,当你妈咪教你做出美味的饭菜时,她还应该告诉你,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其实是最美丽的时刻。
那么真是遗憾呢。看来我永远见不到你最美丽的时刻了。青瞳说完,嘴角顽皮地微微上扬。这样细微的动作,始终是我关注的焦点。我迷恋且深深自足。我说,有你为我美丽,这就足够了。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我坐在客厅心不在焉地乱按电视遥控器。我终是不明白她此次回来的目的是甚麽。我对着厨房大声喊,青瞳。
嗯?……厨房里传出青瞳的声音,仿佛还夹杂着各类熟食的芳香。
我饿了。我可以进来看看你吗。
厨房里突然没了声响。我扔掉遥控器,急忙冲进厨房。在门口时,青瞳突然紧紧抱住我,双肩微微颤栗。她哭了。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前。她说,乔子,你会原谅我吗。
……傻丫头。你又没犯错。怎么突然就哭哭啼啼了。
可是,你当真可以当作甚麽都没发生过吗。她抬起头望我。泪眼朦胧。真叫人心碎。拭去她眼角的泪。我说,青瞳,没有人可以责怪你。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权。我从不怪你离开,也不会感激你因我留下来。一切终会有定数。我们能够做的,只是及时行乐。
红烧带鱼。咖喱鸡丁。香菇青菜。鲫鱼豆腐汤。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菜。她一直懂得,并为我悉心烹饪。一个人好的时候,真的可以让你甜蜜到死。而性格中往往存在另一个对比极端。青瞳把这两种个性表现得尤为突出强烈。反射出她性格中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有时候无端就开始哭泣。神情忧郁茫然。仿佛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渊谷。又仿佛,轻轻眨一下眼睛,便会泪流满面,然後将我淹没窒息而死。她表现出的另一面,则是突然爆发一场毫无来由的战争。关于我们之间,令人毫无防备、措手不及的绝望的战争。她从不说理由。或许,也并无理由。她说,一直以来,也只有你能够忍受我的疯狂。我很想说,是因为爱。太爱。所以愿意接受她给予的任何一切。
许多天以来,青瞳寸步不离地和我待在一起。至于她是否会再离开,以及关于酒吧舞女的事情,她只字未提。但我仍能感觉出她的小心翼翼。就像一个孩子犯错後的样子。她刻意避免提及关于酒吧这个敏感的话题。也不再要求我陪她去酒吧喝酒。
我们共同生活三年,对于彼此的脾性早已清楚地掌握了解。
我尽可能抛开除她以外的活动安排。
白天,我去服装店里查看营销状况和帐目。然後带着青瞳逛街,吃饭,看电影。
她在影象店购买大量影碟。我暗自庆幸,至少在短期内她是不会离开我身边。
已是深秋十月。天气微微转凉。青瞳依然坚持坐在地板上看电影。手捧着爆米花。地上是几灌啤酒。她的坏习惯。常常在吃零食的时候,把啤酒当作饮料来喝。她非常的瘦。可瘦弱的身体却能够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尤其争执的时候,越是歇斯底里。我拿出薄薄的毛毯垫在地上。陪她一起喝酒,看电影。这是一部美国影片,《霓裳情挑》。喜欢其中大量黑白色调,搭配偶尔少见却刺目的鲜红。还有安洁莉娜丰厚美丽的嘴唇,以及片中她对另一个女子深深不变的爱恋。
时常感叹,宿命从一开始就被颠覆。爱上同性女子,是命中刻骨疼痛的欲念。
这份感情,只有身陷其中才能体会这现世无奈的悲凉。
我望向怀里美丽的青瞳。酒精缘故,使她的脸微微泛红。她专注地盯着电视荧幕,为片中吉娅的死悲伤流泪。一个女子顽强地创造生命中最灿烂的辉煌,却因情感孤独最终自我毁灭。吸毒,注射,性爱,死亡。一个人的特立独行,注定自己将成为一只孤独且疯狂的兽。绝心禁锢。暗夜流离。很多时候,我喜欢这些勇敢恣意妄为的女子。个性中的残缺美,只有懂得欣赏的人才看得见,以及珍惜。她们在世人眼里或许满目狰狞,可是内心善良。青瞳也是这样的人。
青瞳昏昏欲睡。电影结束。我摇醒她,宝贝,去洗澡吧。已经很晚了。
她忽地坐起来,揉揉眼睛。模样真像一个孩子。她说,你不打算和我一起洗吗。
你先去。我抽支烟。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眼角的泪痕,然後站起来脱掉所有衣服,一丝不挂地走进卫生间。
她常常这样在我面前毫无掩饰地暴露自己。从未表现出丝毫羞涩。我喜欢她的大胆和毫无修饰。这让我懂得,她是一个真实的女子。
这是漫长一夜。夜里,青瞳变成一只情欲旺盛的小野兽。
低浓度酒精,是她的催情剂。当她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走进来的一刻,我几乎不敢正视。青瞳说,你快去洗澡。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她坐在床上开始抽烟。我衣衫完整地走进卫生间。对于我来说,在另一个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始终存在些许顾及。这属于自己的唯一隐蔽之处,如何能够在他人面前轻易展现。可是青瞳,她已经改变我许多。
以前我们做爱,我都强烈要求关灯。在黑暗中进行一场幻觉式性爱。
後来渐渐地,我开始接受明亮。接受青瞳在灯光下与我对视缠绵。
洗完澡进房间。我以为青瞳已经睡着。卧室灯光是她喜欢的蓝色调。明暗度可调。房间有香水味,还有她喜爱的英伦摇滚。她在刻意制造气氛。呵。我突然被感动。她虽已回来三天,但每天早早入睡。我们之间平淡相处,没有肉体之欢。仿佛在她离开这段时间,她的精力在别处已经透支耗尽。
她微笑躺在床上,静若处子。她能满足我所有肉体上的贪婪与渴望。我轻轻扯开她的浴巾,于是她的雪白的身体就像一朵瞬间盛开的饱满的雪莲。我抚摸她的每一寸光洁肌肤。听她凌乱的呼吸和心跳。然後在湿润中感受彼此身体深处的柔软。她咬我的肩,咬我的耳垂。手指像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我的皮肤。青瞳,别再离开我。我近乎央求。
嗯。我不离开。永远也不离开。她贴在我身上发出虚弱的声音。如同梦幻。
她说,乔子,说你爱我。永远永远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永远永远爱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山谷。清澈透明。我多想让她明白,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从未改变,从不虚假。
我们在萦绕着香熏的黑暗中相互爱抚。此刻她是我的神。是我的一切。是我生命中唯一一个进入我身体的女子。我们一次次给予彼此,相互满足。在黑夜与白昼之间,在天与地之间。我愿意这样燃烧自己。在爱的境界中化为灰烬。
青瞳无故停止工作。在此之前,她曾是一家企业公司财务部经理。现在,她甘愿每天在家看影碟,买菜,然後精心为我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俨然一副家庭主妇的样子。我真切感受到幸福来之不易。这必是生身父母都不曾给予过的满足。我知道,或许我只是渴望有一个家了。漂流太久,终归寻往一处。
今天是佳惠28岁生日。她是我的工作伙伴。合作多年。
生日Party,我约青瞳一起前往,电话里她婉言拒绝。她说,你早点回来就好。我等你一起睡。
别等了。今天恐怕会迟一些。你早点休息。
好的。你别喝太多了。
在约定地点,佳惠已到。身边是她的新任男友,还有几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男人。
送给佳惠的礼物,是一束白色马蹄莲。这是唯一一种偏爱的花朵。干净,独立,生性坚韧强健。原产自非洲南部的河流或沼泽地中。其中有一句花语代表纯净的友爱。佳惠接过手中的花,笑得花枝乱坠。然後她一一介绍身边的朋友。之後大家就开始在包厢里闹腾狂欢。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跳舞。有人举杯大口大口地喝酒。
这是酒吧豪华KTV包厢。富丽堂皇的建筑装潢,如同身处一座华丽的宫殿。
我借故去洗手间。离开包厢,在门口点燃香烟。对于此类场所,极少光顾。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来到喧闹的酒吧大厅。这里是整个酒吧最拥挤繁荣的中心点。我站在暗处,看见那些游荡在舞池中央的浓妆艳抹的女人。觉得她们和我之间隔着一段很遥远的距离。在她们漂亮的素容之上,是一层厚厚的胭脂水粉。仿佛这层粉脂便能够掩饰内心深处的一切隐秘。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发现一张熟悉的脸……是她。她和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子紧紧贴在一起。笑容暧昧。满脸矫情。
这张即便在昏暗的人群中依然清晰美丽的脸,我又怎么可能看错。我突然感到四肢无力,头脑昏眩。我用力摇了摇头,想要让自己更清醒。我宁愿我只是眼睛犯了错。宁愿这只是一场幻觉。可是如此真切。她依然是她。我跌跌撞撞地挤进人潮,想要与她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我想带她离开这里。我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可是,眼泪却终于流下来。我张了张嘴,试图喊她的名。可是虚弱的声音在这狂躁的空间里,如同我的爱情一样卑微渺小,忽视不存在。
一切都开始旋转。天昏地暗。心脏和呼吸似乎停止。
当我快要瘫倒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身後抱住我。是一个男人。我已经忘记佳惠介绍时他的姓名。
他说,你不该喝那么多酒。我带你回房。
他扶我进包厢,然後对佳惠说,她醉了。随後他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佳惠说,你先替我照顾她。迟一点开车送她回家就好了。然後佳惠写下我的住址。
我清醒知道一切。只是心里很痛。我挣扎着坐起来,狠狠掐太阳穴,然後拿起桌上的酒跟他碰杯。你叫甚麽名字?我说。
苏泽。
苏泽。我轻声重复他的话。然後又说,这应该是一个女子的名。如果你是女人,或许我会感觉很好。
性别歧视吗。他说。
我笑了。
我突然想起父亲鞭打母亲的情景。想起他带着陌生女子回家,然後以同样的方式鞭打她,然後做爱。而我的离开,只是因为开始厌恶和恐惧这个男人的残忍与暴戾。也正是那时开始,我对男人彻底死心绝望,不再留恋。我直到後来才明白,这个男人给我内心造成的阴影比他养育我成长的记忆还要深刻。
母亲终因无法忍受父亲的暴打和滥情,最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她,对待爱情的方式。既不可逆转,于是残忍处决自己。或许她甘愿死去,让记忆存活在往事点滴的美好里。
本是一个鲜活的人儿,在瞬间便可以说消失就消失。面对悲剧,我只是不懂得如何收场。当我痛哭流涕,却看不出父亲有丝毫悲伤。他从来不懂得惋惜和忏悔。母亲离开不久,他就带着夜总会里的年轻女人回家。凌晨时分,我抱着母亲的黑白遗像蹲在父亲没有关严的房门前。在门的缝隙之间,我看到他和那个陌生女人扭打在一起,然後他们发出重重的喘息。他们相互鞭打,在血腥与性爱中享受病态的癫狂。
十六岁。我想,我已经可以妥善安排自己的往生。
我必须离开。这个屋子,留给我的只有罪恶和恐惧。我和他之间的生死存亡,从此毫无干系。
遇到青瞳後,我开始对自己产生质疑。我究竟是一个女子,抑或是男人?又或者,我只是一个有着女人身体的男人?
青瞳说,我告诉你答案。你是一个女人。很美的女人。我说,可即便如此,我仍相信这是一种惩罚。是我永世不能扭转的命运。是我替父亲背负的罪孽。我本以为,这段令人不解且又议论纷纷的情感爱恋,只是一场宿命的愚弄。但青瞳当真让我懂得,我的生命是因为她才变得丰富精彩。也是她让我懂得,原来女子之间的爱情,可以如此细腻而直白。
生存与毁灭,可以关乎同一个人。就如同父亲,和青瞳。
他们给予我的感情,都是同样错综复杂。
苏泽开车送我回家。他并没有借故要求上楼坐一坐,或是喝杯咖啡。我也并不打算邀请。一路上他很少言语。只有一张民谣CD在车内循环播放。他刻意将车速开得很慢,近乎滑行。他唯唯诺诺,坐立不安。想要张口说话,却又闭口无言。终于我因酒精过度,在中途下车呕吐不止。悲壮惨烈。之後他十分绅士地扶送我安全抵家,然後道别。
在包厢的时候,我们喝了很多酒。他挨我很近。我们大肆谈论现今房价,政治,文学,股票,影视,音乐,男女,感情,最後终于谈到性。他说,我和无数个女子有过肉体之欢。可是真正能够带给我欢乐的人却很少。
我说,我只和一个人上过床。她是一个女人。唯一的女人。
他刚举到嘴边的酒杯突然停顿三秒,随後他干涩地笑了笑。既而沉默。
这一夜,青瞳终是没有回来。
她的移动电话关机。带来的几件衣服安静挂在橱柜。烟灰缸里,还有被她掐灭的半支烟。我仿佛还看见氤氲的烟雾在空气中萦绕。就好象,青瞳才刚刚离开。坐电脑前抽了很多烟。思绪混乱,嘴唇发麻。我突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去UC聊天室。当我再登陆的时候,已经找不到那个女子。换之的是另一个30岁左右的浓艳女人。随即退出。突然极度渴望被拥抱。我想念青瞳柔软的身体和唇。想念她修长的手指像一条灵活的小蛇在我肌肤爬行。
已经凌晨两点,酒精持续发挥作用。我把自己泡在装满水的浴缸里。
我想这样,也是一种包围与拥抱。温水可以带来清洁和温暖。
「 贰。」
青瞳没有再回来。许多天,我一直这么待在家里,闭门不出。
每个凌晨,我依然去聊天室。那个女孩,是在第二天出现。当我混杂在人群中的时候,她突然开出小窗口与我私聊。她说,你已经很久不来了。
我诧异。抱歉,你可能找错人了。
她说没有。从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就记得你。
你关注每一个像我这样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吗。
谁的离开和加入,我自会有所警觉。我且相信,你能够给我带来快乐。
我说,我是一个女人。
我知道你是女人。是一个智慧及魅力并存的女人。我想知道关于你的故事。
……
我们是在一个星期后见面。左岸咖啡。
之前每天凌晨,我长时间挂在她的聊天室。我们像熟识已久的朋友。文字交流,挑逗。暧昧不清。隔着网络她说想我。想抱我。她说见面後,我一定要将你撕得粉碎。我们彻夜不休的聊。我一根接一根抽烟,然後喝酒。我说,我想你了。狠狠地在想你。其实这一刻,我多么希望她就是青瞳。因为对自己所爱之人诉说思念,是一件太幸福的事。
她有资深的文化素养和良好教育。父亲是优秀企业家。母亲担任一所大学副教授。她从小练习弹钢琴,学习舞蹈。然後在美国留学。她说喜欢大量阅读,然后彻夜听音乐。听一些民族歌谣和迷幻摇滚。她白天在自己公司上班。夜晚则出现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网络世界。以一个低等复杂的身份和一群鱼龙混杂、猥琐、目的明确,却身份不明的人调情说爱。这个纯色情场所,与她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她说,我喜欢这样失横的比例。网络可以成全现实中无法满足的恣意妄为。
她真人比网络中更显纯美。高挑身段。一张精致秀美的脸。凌乱微卷的发。穿黑色长裙。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对坐,仍能隐约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眼前风情万种的她,与情绪多变、冷漠又疯狂的青瞳也能够混淆为一体。就是这样安静的注视,也足以让人不慎沉溺。
她轻轻搅拌杯中的摩卡咖啡。现在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故事吗。
我淡淡的笑。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记者?难道今天是我一个人的专访?
她噗嗤一声笑起来。你有多少光荣事迹提供给我呢?
我生硬的清了清嗓子,然後说,那好吧,请开始记录。我叫白乔子。16岁离家出走。在城市的夹缝中寻找一丝生机。自生自灭。冷暖自知。常常觉得自己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我产生安全感。家庭、父母、朋友、爱情。一切形同虚设。我是一个Lesbian。爱过一个女人。几天前,她已经离开。
为什么不去找她?
感情应该拥有相对自由。我不给她任何束缚。只想安静等待。
其实你知道,等待没有结果。
……
我们沉默良久。她起身去吧台付帐,然後拉着我的手离开。
她开一辆白色帕萨特。载着我绕行繁华干净大街。十字路口处,红灯亮起。过往行人匆忙穿梭其中。身体和身体的接触,带来的只是陌生且毫无直觉的碰撞。他们面无表情,却又各怀心事。人群中,我突然又看见那张脸。青瞳。她的手,被紧紧握在另一个女子的掌心。嘴角一张一合地相互说着甚麽……
介意我抽烟吗。我问她。
不介意。她递过来一支烟,然後帮我点燃。你看见她了?
你有很强的观察力。我闭上眼睛,紧贴着柔软的座位。这个洞悉一切的女人,让我顿时无所适从。她的敏锐,轻易就能够揭穿我的伤疤。我突然想起,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说。
我的名字叫女人。她笑。笑声如同一波又一波浪潮。
在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她将车开进一个小区。周围全是小型豪华别墅。白砖红瓦。绿树围墙。漂亮的屋子。干净、明亮、奢华。客厅有旋转木制楼梯。她带我上楼,进卧室。赤脚,踩在白色羊毛地毯上,脚底传来柔软的适感。两米宽的大床。墙上是一张她的巨幅照片。浅黑白。样子像极台湾某明星。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衬衫长裤,然後去楼下拿酒。
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抽烟。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窗帘。脑海突然闪现出她每一晚在电脑前悠然舞动的样子。就是这间卧室。尽管第一次踏入这里,可之前通过摄像镜头,对此画面我已经熟悉很久。只是心里涌出莫名酸楚。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块残缺。而生活的外表,只是用来虚掩这一切内心缺痕的表象。没有是非对错可循。
她拿一瓶伏特加,两只高脚杯,席地而坐。过来。她拍拍身边的地毯,示意我过去。
我挨她坐下来。这里我感觉熟悉太久了。我说。
她笑。然後为两个被子斟满酒。浓烈的纯酒精。毫无杂质。我不喜欢喝酒,可是喜欢这份纯粹。此时内心,其实是复杂的。我依然想念青瞳。每见她笑一次,眼前就浮现青瞳模糊的影。她们之间并无相似之处,可是真的能够轻易混淆。窗外的夜已经很深沉了。周边很安静。她开了窗头灯。幽幽的暗,透着蓝光。CD机里播放轻快的旋律。浓厚的爱尔兰气息。她说是朋友从国外带来的CD。很珍藏。只和某些人独处时才拿出来分享聆听。
她说了很多话。我专注聆听。偶尔我也讲述一些我和青瞳之间的琐事。
她说父母不久前在孤儿院领养了一个男孩儿。五岁。他们抚养幼子,就如同小心翼翼培养一件艺术珍品。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然後像金子一样散发灿烂光芒。这是他们的期望以及骄傲。当他们日渐衰老,又不甘自己的辉煌终生轻易就结束。他们只是希望自己的一切光辉事迹在下一代人身上延续。
她说着,突然笑了。举起酒杯,将半杯酒一饮而尽。她说,我痛恨他们这种卑劣的手段。他们从不懂得我真正需要甚麽。我不过只是他们自以为是的一幅优秀作品。他们擅作主张地找来无数所谓的优秀男子与我见面。催促我早日成亲。然後我乖乖和那些男人约会,最後不得不毫不留情地甩掉他们。其实没有人知道我爱的只是女人。包括父母,一无所知。
我爱的也是女人。既是事实,就要敢于承担与面对。
没有人,给我这份勇气。
她盘腿而坐,身後是床。我枕在她的腿间。很温暖。我突然想,若是很久以後,我还能够和青瞳如此姿态的享受苍老人生会多好。我有些昏昏欲睡了。她轻轻摇晃我。宝贝,你别睡。说着她就俯身下来长久地亲吻我,脱我衣服。她的手指灵活且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来回游动,然後伸向背後解开文胸。我紧闭双眼。呼吸急促。我在体会除青瞳以外的另一个人的侵入。兴奋又紧张。我说,你不是女人。你是一只妖精。
她笑,然後在我肩膀狠狠咬一口。痛。我仿佛听见撕裂的声音。是心脏破碎了吗。青瞳,你此刻在做什么。和我一样吗。
这个夜晚,这个女人,足以让我死掉。
她俯在我身上,终于纹丝不动,像死去一样。我起身去卫生间冲洗。我们耗尽彼此的精力,换来生理上的安慰和满足。心灵的空缺,或许并不会因此得以痊愈。洗完澡,我赤裸坐在床上吸烟。窗外天已经亮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匀称。屋内还隐约飘着酒精的残留味。我并不打算立即离开。至少这一刻,她让我很留恋。
我在这里停留了三天。白天她去公司上班。穿整齐的工作套装短裙。长长卷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如同怒放的花朵,衬托出她的天生丽质与聪颖。夜间的妖媚早已烟消云散。我终是不能明白,一个人如何可以将两个差别甚大的角色分得这样迅速,又轻易融合。她和青瞳一样,都是令人惊叹的妖魅女子。
她独住这间别墅。偶尔打电话问候父母。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却极少探望。
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是独立自主。血脉亲情,已经逐渐淡化无形。
下班後,她开车载我去附近小县城吃经济实惠的特色小炒。只是一些家常小菜,味道却格外独特鲜美。她说每个周末都会来此一回。一个人。坐在这个熟悉的地点吃一顿廉价但丰盛的晚餐,喝一杯小酒。心满意足。然後再开车绕行整个城市,看途中平凡无奇的风景,心情却能够获得不平凡。我说,你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女子。太多的人,只是盲目生存。没有明确目的,然後对一切产生质疑。包括自己。
我常常看报纸。看那些真实而离奇的人生百态。太多人抑郁。因生活无望,选择自杀。
死亡方式有太多种。太惨烈。生前如何美丽辉煌,死後也只剩一堆尸骨。
离开饭店後,她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没问是哪里。华灯初上。穿越繁华大街。车子开始驶向偏远的路。街边的树影影绰绰,在地面投下暗影。中途,她将车转向无人的偏僻处。是一大片空草地。有几棵稀落的树。杂草疯长。我们下车,牵手,然後仰起头来对着天空大口畅快呼吸。我喜欢这里。我说。
我知道。她笑道。然後她贴近我,在我唇上轻咬一口。
我们脱下外套,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远处是城市明灭的灯火。仿佛遥远星辰。她靠着我的肩,抽烟。
她说冬天快来临了。
我点头。我说,我是一个极度怕冷的人。因着从小体质虚弱,给成年滞留严重後遗症。
这个冬季,可以陪我一起度过吗。
……
我搂紧她。没有作答。
後来,我们将脱下的衣服铺成一张薄薄的小床。然後在这个荒芜人烟的空地上交欢野合。
我不得不承认,她有很强盛的精力和欲望。我们赤裸裸地仰躺在草地上抽烟。坚韧的杂草穿透衣裳,在肌肤上留下轻微痛感。想来这是第一次让身体毫无遮掩地接触大自然。夜色苍茫。有潮湿的雾气跌落皮肤上。青瞳,我们回去吧。我脱口而出。她回过头来茫然望我。我迅速将目光转向别处……我努力掩饰自己的神色慌张。我没想到,这个时候我竟然还惦念着青瞳。
你还想着她……
Sorry。
呵,没事。她侧过身来亲我。然後站起身穿衣服。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她没再言语。我也沉默。侧身望车窗外。暗色苍穹。寂寥星辰。接近城市的地方,天空变成深灰色。与城市之外的边缘黑暗形成强烈对比。如同被隔绝的两个世界。
回到住处,她脱掉外套,开暖气。温度迅速扩散。手指从冰冷僵硬,渐渐变得柔软。
她进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啦啦水流声。
我感到些许忐忑不安。打开手机,里面连一条短信也没有。
乔子你过来,我们一起洗澡。她在卫生间喊道。
我将自己扒得一丝不挂。走到镜子前,看见肌肤散发出一股冷灰色的光泽。
洗手间里氤氲着朦胧的水雾。她躺在洁白浴缸里,身上全是泡沫。她伸出手,进来。于是我循着她的姿势躺下来,和她的身体重叠。很温暖。仿佛回到母亲子宫里的样子。我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任由她的双手在我皮肤上均匀涂抹沐浴露,以及长时间温柔抚摸。突然她像只鱼一样从我的身下滑开。伸出双手,她说,我要你抱我去床上。
于是我站起来,往她身上浇水冲沐浴泡沫。然後我抱起她走向卧室。她眼睛直直的望着我,面带微笑。看不出你力气蛮大。她说。
你又不是180斤的肥妞。
我真喜欢被拥抱的感觉。她邪邪的笑。
ok。可以下来了。
我不要。我就要你一直这么抱着我。
那我可就把你摔床上去喽?
哈哈。不要啊。她大声的笑,双手紧紧圈住我的脖子。
我抱紧她,然後使劲将我们俩一起摔到床上。我重重压在她身上,她大声的尖叫,说好刺激。再来一次。然後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摆正她的身体,面向我。俯身吻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胸。你的乳房真美。我说。她睁着眼睛妩媚地望着我。于是我就狠狠咬她的肩,咬她柔软的胸。她兴奋地大声喘息尖叫。她说你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于是我像只疯狂的野兽,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色血痕。我不去想这是否与爱有关。因此刻令我深深痴迷的是这唇齿之间残留的腥甜的味道。痛快淋漓。
十年前,我看见父亲和一个女子以类似的方式享受疼痛的快感。
而今天,我终于切身体会。我以为自我离开,我们再无关联。原来血脉里的遗传永远是相通的,无法根除。
我抚摸她身上的齿痕。疼吗。
不疼。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用力。
不。你应该这样。我喜欢这样。
我只是心里很痛。对不起。我其实真的痛恨暴戾和残忍。可是刚才,我已经不受控制。我抱紧她,不让她看见我滴落的泪。我明天就离开。我说。
我知道。
谢谢你给我这一切。我会记得。
若是想念,随时来找我。我一直在这里。她说完,翻身坐到我身上,依旧是一脸的媚笑。
我说,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想知道。
美奈子。
很奇怪的名。
嗯。奶奶取的名字。她有日本血统。
美奈子。你好几天不在聊天室露面,不怕别人会挂念吗。
寂寞的时候,我才出现于网络。
我走了,你会寂寞吗。
会。
会想念吗。
会。
只是离开三天,但似乎已经很久很久。回到家里,感觉陌生了。打电话给佳惠。询问店里的情况,她说一切都好,不必担心。三天前我曾告诉她,我会离开几天。她甚麽也没问,只说记得让自己多一些快乐。这个女子,对我有着太多的包容。她曾经热衷于一场又一场情感游戏。对待男人,若是决意不理会,便有着令人惊叹的决绝。她每个星期便更换一次约会对象。每每听她讲述那些男人的故事,于是就见她眉飞色舞,风情万种。而男主角,从来不会是同一个人。
如今她终于收敛自己。专注于一个男人,和同一份感情。
每个人终会有一个归宿。我却不知,我的方向在哪里。
我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上,专心经营我的事业。这是一间品牌服装连锁店。位于市区最繁华商业街。
佳惠一直与我合作经营。曾有人说,只有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人们才能够将感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12月31。春节了。佳惠和其他几位工作人员都各自回家。我独自坐在店里发呆很久,想不到能够去哪儿。佳惠临走时,曾邀请我去他们家吃晚饭,我说不了。关了店门,开始在街上游荡。天空飘着小雪花,地面潮湿光滑。我将脸深深埋在鸭绒围巾里,手指冰凉。这个冷漠城市,就连这样的节日也看不出丝毫喜庆。人们习惯关起门来,独自承受一切悲欢离合。
回到家里,第一时间打开暖气,然後捂在床上看电视。几乎每个频道都是令人腻味的无趣联欢晚会。在床头抽屉发现许多影碟。这是……这些是青瞳以前买回的电影。她全部看完了吗。应该都看完了吧。抽出其中一张碟片塞进CD机。刚准备安心看电影,电话却突然响起。Hello。我是乔子。我机械说道。
是我,青瞳。
听到这声音,我突然像被电击一样,全身麻痹。摒住呼吸,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青瞳。你,还好吗。
我很好。青瞳在电话里发出轻快的笑声。
你在哪儿?
乔子,我想回来看看你。
好。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等我就好。
她挂断电话。我还未理清思绪,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真怕这是幻想。侧耳细听,的确有人在敲门。于是我急急冲出卧室,跑到客厅门前静站一秒。我完全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开门。冷风佛面。我终于……终于又见到她。我刚准备展开双臂扑到她怀里去拥抱,她却从身後捧出一大束白色马蹄莲。我尖叫一声,差点昏厥。青瞳,我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求你。我说。
外面真的很冷。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一会儿吗。
天哪,对不起。快进来。
青瞳给花瓶灌满水,将花插在里面。然後摆在客厅茶几中央。这是她以前买的透明玻璃花瓶。精致昂贵。
给她泡了一杯热腾腾的即溶咖啡。我说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
我们出去吃吧?
傻。今天没有饭店提供营业。你冰箱有食物吗。
我去看看。
我打开冰箱,里面甚麽也没有。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不曾煮饭了。我又跑到厨房,终于找到几袋方便面。于是我举着方便面跑到青瞳面前说,Sorry,只有这个了。
好啊。今天就吃它了。青瞳笑嘻嘻的说。
这不太好吧。
不,很好。
……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吃一份泡面。她低头大口的吃,似乎饿了很久。我忍不住问,你过得不好吗。
她抬头望我。眼神掠过一丝迟疑。然後她俏皮的抹一下嘴角,我吃饱了。她说,我可以洗个澡吗。我说当然。于是她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在我面前脱得一丝不挂。我继续低头吃面,不言语。其实心里开始怨恨。恨她这个时候还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独自进了卧室,躺在床上吸烟。CD机里的电影仍在播放,我却再无心思看下去。青瞳洗完澡裹着浴巾走进来,然後上床。她身上有我始终痴迷的味道。
她说,今天好累哦。我想早点睡觉了。
青瞳,难道你没有甚麽话想对我说吗。我低低地说。
我现在只想睡觉。明天就会离开。她将整个脑袋捂在被子里,发出很小的声音。
青瞳,我想和你谈谈。
你他妈的还让不让我睡觉,不让的话我现在就走。她掀开被子大声嘶吼,然後起身拿起衣服就走。我冲过去死死抱住她。别走别走。青瞳。我不再问。甚麽也不问。求你,别走。她转过身来抱住我,然後开始哭泣。她说乔子,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不会的,青瞳。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我吻她的脸,吻她的泪痕。她用力推开我,奋力摇头。不!不!我怀了一个男人的孩子。乔子,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脏。她终于歇斯底里,蹲在地上抱头哭泣。
……我有一瞬间的休克。青瞳,别哭好吗。我明天就陪你去医院。我过去抱她,小心翼翼。
别碰我,求你。她蜷缩在地上,将自己抱成一团。
我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靠在我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抱她去床上,盖好被子。关好门,我坐在客厅沙发抽烟。心里很痛。我和这个女人,也许注定纠缠一生。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发生了甚麽事。每次面对她,我就变得不像自己。懦弱。不懂拒绝。对于她,我有过多的怜爱。只是因为,她太不懂自爱。
第二天准备带着她去医院,她却说再缓些天。我想也好。此事并不急于一时。况且现在正值节日,我会加倍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回大量蔬菜,鱼和鸡肉。我说亲自下厨为她烧饭,却引来她的笑话。还是我来吧。她说,我可不想我的胃遭罪。
不行。从今天开始你需要好好静养。你看,你越来越瘦了。
没关系。我天生就这德行。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我来做。
别。就让我待在这儿。我可以负责帮你清洗蔬菜。
那好吧。
晚餐时间。我们隔着餐桌对坐,举起手中的红酒碰杯,口中默念:感谢我们又度过一天。
这是青瞳教的。她说每天能够吃到丰盛的晚餐,这是上帝的恩赐。她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曾经执意带着我一起去教堂做祷告。我们站在最後一排黑色长椅之间。我学着她的模样,手握圣经,低头默默祷告。我问上帝,人世的罪恶,在死亡之时,是不是一切都烟消云散。
晚饭後我们牵手去街上散步。气温很低。低矮的树枝上挂满彩灯,闪闪烁烁。青瞳手指冰冷,头发被风吹起。她穿黑色长风衣,短裙,长筒靴。她太瘦。仿佛寒风轻轻吹拂,就能够把她带走。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在口袋深处。街上行人稀少。风穿梭于树枝之间,传来隐约低鸣。若是午夜行走,定会感到毛骨悚然。
在电影院看完一场电影,然後我们又在街上步行很久。时常发现青瞳会毫无意识地将手伸向腹部轻轻抚摸。这些细微的动作,却成为我尖锐的刺痛。她在乎这个孩子吗。她不愿去医院,不过只是在拖延?她打算生下来吗。那个男人是谁。酒吧里的舞女又去了何处……我脑海浮出一大串难解的问号。可却不敢询问。
乔子。青瞳突然开口。
嗯?
想知道关于我最近一些事情吗。
我默然。
别恨我,乔子。我只想在临走之前对你坦白一切。因我亏欠你。
你要去哪里?
青瞳在街边的石椅坐下来,点燃香烟。她说,最初离开你,是因酒吧里的女孩Evie。她的确迷惑了我。这渐渐导致我开始厌倦我们之间平淡无奇的生活。乔子你知道,我不喜欢一成不变。和Evie在一起,每一天都充满惊奇和刺激。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任何一种背叛都会得以惩罚。我相信这是上帝给我的惩罚。我接受。毫无怨言。
我默默抽烟。心如刀绞。
我每天去酒吧。看她绝妙演出,看所有人为她尖叫疯狂。每当她下台,就会走到我身边吻我。这样就能够让我感到自豪而幸福。Evie住在偏远的郊区。她带我回家,然後约一帮朋友在家里开Party。彻夜狂欢。他们吸毒。摇头丸。冰毒。海洛因。K粉。我经不住诱惑,开始尝试。这的确是一种美好且无法抵挡的致命诱惑。
当我昏沉地躺在沙发一角,然後就听见有人发出沉重的喘息和呻吟,混合着强劲的音乐。毒性在体内燃烧。Evie过来脱我衣服,然後我们在十几人的大客厅角落做爱。这的确令人兴奋疯狂。事实上,在昏暗的屋子里,没有谁真的注意谁。他们集体淫乱。大量吸毒。疯狂扭动。激烈音符。满屋子弥散着海洛因的烟雾和香味。我们每隔三天就这样聚一次。我渐渐痴迷这种药物带来的强烈生理刺激。那种飞上云端的幻觉,真实得令人陶醉。不能自拔。有一次我吸冰过量。不醒人事。我静静躺在沙发上,脑中只有阵阵激烈的轰鸣声。然後有人扯掉我的衣服,粗暴的,疼痛的。一次又一次。我无力反抗。睁不开眼。我知道,那是男人强而有力的身体撞击。我大声呼唤Evie,没有回应。乔子,这是我的悲剧。是我的报应。我怀了孩子,却不知道是谁下的种。而且,我已经无药可救地感染了艾滋病……
那一夜,我坐在青瞳身边仿佛成为木头人。冷风刮伤面颊,毫无知觉。她又说过甚麽话,以及我们是怎样回的家,我全部不记得。只是隐约知道,青瞳哭了。哭得肝肠寸断。她的哭声撕裂了沉静的黑夜。撕裂了我的心。一片又一片。碎了一地。
我坚守的刻骨铭心的爱情,原来只是一场一个人的战役。
青瞳最终还是离开了。她销毁了关于她的一切痕迹。相片,首饰,衣物,书籍,甚至包括她以前买回的所有影碟。唯一留下的,只是一束她昨天带回的马蹄莲。它们在空荡的客厅里,突兀而无耻的盛开着。我走过去举起大束花朵,奋力摔向地面。破碎的声音,刺穿耳膜。疼痛。就如同我的心。四分五裂。我终于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该如何,去遗忘这个致我于死地的女人。
「 叁。」
第一次去了酒吧。是佳惠之前过生日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我亲眼目睹了青瞳的背叛。
这里的人看起来一脸严肃。对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充满敌意。在对其进行一番上下审视後,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後又继续各自沉默喝酒。我坐到吧台处,要了两瓶啤酒,然後对吧台内的女孩说,你认识Evie吗。
她早就离开了。她说。
那你认识青瞳吗?
不认识。她冷漠回答,然後转身忙碌。
其实并不抱希望而来。即便找到Evie又如何,她定然不知青瞳去向。
我兀自坐在这嘈杂拥挤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人来人往。没有谁在意多一个陌生人,或是少了谁。那些身姿轻盈的女人在黑暗中飘来飘去,仿佛在寻找一个固定的落脚处。突然有人在身边坐下来,我回头,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望着我笑。没想到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他说。
你是?
忘记我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失败。他说,我是苏泽。
我笑。我当真将这个男人忘得一干二净。你经常出没这里?我问他。
嗯。而且我了解到一种现象。他说,我发现这里有一个庞大的les群体。是因为你上次的谈话之後,我开始关注这一切。她们是一群有趣的人儿。
她们的爱情,在一些人口中是罪恶。在另一些人眼里是玩弄。我自嘲道。
别这么说。我欣赏你们的勇气和坚持。在这社会上,坚守情感信念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拿酒瓶与他碰撞。你知道吗。他说,佳惠是唯一一个让我心动难忘的女人。我难过的是,我终究不是那个能改变她的人。这是我的失败与遗憾。她愿意继续和我保持联络,是因为她要我承诺我们之间只能是兄妹关系。她生日那天,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她意图想要撮合。你们合作多年,她恐怕还不知道你爱的只是女人吧。
我点头。
他继续沉闷喝酒。他说乔子,其实我不介意你曾经爱过女人。我们能不能试着交往一下?
对不起,我很介意。我介意一个男人进入我的生活,以及我的身体。
哈哈。他笑起来,然後拿着酒瓶转身走开。
离开酒吧,在街上游荡很久。狂风呼啸。长长的影子跟随,倍感孤单。
突然的,我想念母亲了。坐在路边,点燃香烟。我抬头,看见她的脸出现在天的尽头。模糊笑容。就连笑容都是忧伤和绝望。她始终看着我吗。我亦让她失望了吗。是谁说过,诚实的孩子会得到上帝的恩宠。是谁说过,只要仰望,眼泪就不会流。
拦了一辆Taxi,回到家,倒头睡下。一切思想,疼痛,统统被酒精侵蚀得无踪无影。
次日醒来,已是午後。我起床,决定去找美奈子。自从上次离开,彼此再没联络。我不再上网,也不知她是否继续出没于混乱聊天室。只是昨晚梦见她。梦见我们依稀躺在郊外草地上。她曾经说,乔子,你说我们最终会成为男人的妻子吗?
不会。我决绝道。
可在中国,女人之间的爱情是一种耻辱。是不被世人所接受的。
我不需要旁人接受与否。若是相爱,便可终生。一纸婚约,不要亦可。
我沿着记忆的方向,终于找到她的家。她曾经说,若是想念,记得来找我。
对于此次回来,我并非目的明确。我只想告诉她,女子之间的情感同样可以维持天长地久。只需你有恒心。人世的罪恶已经太深重,不应再给爱情蒙上一层阴影。我自认有勇气与相爱之人携手终老。坐在门前台阶上抽烟。我想,她现在一定在公司忙碌。独立自主的人儿,有资格得到幸福。这是青瞳曾经说过的话吧。然她自己,始终与幸福背道而驰。而我呢,又何尝不是。世间之事以从未如我们所希望的形式进行。
天色已经很暗。路灯渐次亮起。气温零下10摄氏度。我蜷缩成团,以香烟取暖。
已经7个小时。奈子迟迟未归。我试图站起来走动,发现脚趾已经冻得毫无知觉。
远处突然亮起一束白光。渐渐逼近。我知道,一定是她的车。我努力站立,舒展身体。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碜。
我站在暗处,看见奈子下车,接着是一个男人。
他们暧昧说笑,携手走近。已不觉,手中的香烟燃尽,灼痛手指。
美奈子从包里掏出钥匙时,发现了我。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极其狼狈,呆若木鸡。
乔子……你怎么在这里?她显得过分惊讶。
我只是路过,所以来看看你。
怎么不通知我呢?看你都冻怀了。
没,没事。见到你就好。我先走了。
不,你等等。奈子拉住我的手。然後对身边的男人说,你先回去吧。男人望了我一眼,眼中满是疑惑。他说,那我明天再联系你。他在奈子额前轻吻一下,然後转身离开。目送他走远,美奈子转身紧紧抱住我。她说,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呢?
开门吧。我已经快成冰雕了。
这里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我跟随她上楼。在暖气的包围下,身体恢复了温度。
你还去聊天室吗。我说。
没有。自从你离开,我便退出了那里。
为什么。
因为想重新开始一种生活。
这与网络有何联系?
没有。只是厌倦。
这没甚麽不好。网络本身就是一种病态心理慰籍。
我也逐渐领略到从前的错误。美奈子无奈笑道。
所以你也开始过所谓正常人的生活。男欢女爱?我忍不住内心些许醋意,终于道出所想。想必她终究是要嫁作人妻。毕竟极少这样一部分女子,能够承担现实带来的巨大压迫。可是她们不明白,婚姻并不是一个女人最终归宿。
他是父亲得力助手。我们交往两个月。最初只是尝试,後来觉得也不见得难以接受。
你们会结婚的,是吗。
目前以事业为重。之後,还是会结婚的吧。
她神情自若说道。我却已经浑身躁热,坐立不安。我觉得此行已经失去意义。也许我本不该来。
你会失望吗。她兀自说道。
不会。我强颜欢笑。继续说,美奈子,已经很晚。我该回去了。
别。你别走。我站起身,却被她拉住。今晚陪我。她说。
我很惶恐。我有罪恶感。我笑道。
过去三天,是我难忘的回忆。乔子,我知道我不会主动去找你,可是会常常想念。今天你不能离开。我需要你填补我往後记忆的空缺。
我们又在一起沐浴。翻云覆雨。醉死缠绵。大概彼此都清楚,这是我们最後一次。不会再见。不再有交集。
她常常轻声问,喜欢和我做爱吗。我点头。她又问,我以後可以再见你吗。
我默然。已经不愿相信女人做爱时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天光渐亮,我起身离开。奈子仍在熟睡。与她缠绵,的确无可挑剔。身心得到充分满足。可是这一次,却有一种失心之感。有隔阂。青瞳如今是死是活,无人知晓。仍会时常想念。看见路边与她气质相同的女子,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街上行人稀少。我徒步走很久。魂不守舍。不知不觉来到上次与青瞳坐过的街心公园。我坐在青瞳曾经坐过的位置。冰冷的石板上有潮湿的水迹。积雪开始融化。青瞳感染爱滋病。她彻底破灭我最後一丝残存的依恋。她的沦落,毁掉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命运,还包括我。
回家,远远就看见门前有一团黑影。是一个人坐在那儿,蜷缩成团。
我有强烈预感。她会是我想见的人。我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佛害怕惊动一只欲飞的小鸟。她瘦小的身体缩成团,身上披一件庞大的黑色外套。她显得疲惫,已经睡着。我的到来,她全然不知。她一定坐在这里等了一整夜。天哪。我都干了甚麽。突然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蹲在她面前,眼泪已经流下来。
青瞳……我小心翼翼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出剧烈颤抖。
她微微动静。然後抬头望我。乔子,你去哪儿了。她很吃力的问道。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望着她,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我将她搂进怀里,死死的,再也不愿松开。她曾经的柔顺长发,已经剪得很短。凌乱不堪。脸上很脏。雀斑。黑眼圈。伤痕……我抱她进屋。她在我的怀里,彻底失去重量。脱掉她衣服,将她放入温水浴缸。她的皮肤上,大面积的出现血斑,肿块,疱疹。
还冷吗。我问。
不冷。乔子,我等你好久了。她轻轻说道。带着责备语气。
我这不回来了吗。其实我多想告诉她,我等她已经等到心都碎了。她又如何能体会我的疼痛。
你别哭了。她伸手擦拭我不能停止的泪腺,然後望着我笑。笑得这样生涩。她说乔子,别洗了。我自己来。我现在已经很脏了。你不能靠我太近。
不,我不介意。真的。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过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真傻。曾经我也想过。可是人心会变。乔子,我只是庆幸,任何时候你都没有嫌弃我。我去找过Evie,她毫不留情地把我踢出门。呵。我本不想再给你增添任何麻烦和回忆,可是,当我流落街头的时候,我真的很想你。我只想在临死之前见你最後一面。我会感恩的。
……你不会死。相信我。我发现脸颊滚烫。眼泪再次滴落。
我抱她上床。在幽暗的光线下亲吻她的唇,吻她伤口。
乔子。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同你做爱。
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接近溃烂。可是除此之外,我不懂该如何表现我对她的依恋与渴望。
我曾于网络中查询关于艾滋病的种种报道,查询是否可以治愈。可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我这样不甘,却必须看着青瞳的生命在我眼前枯竭。
乔子我好累,我想睡了。她的声音微弱。身体很烫。她轻声压抑着咳嗽。我起床翻抽屉,找出许多感冒药,强迫她吃下。接着她又剧烈呕吐。她摇头,没用的。乔子,这些药物对我已经不起作用。
我从背後抱紧她。一整夜,几乎未曾合眼。我不时的将手指伸到她的鼻下试探她的呼吸。
我太害怕她就这样睡去,无法醒来。因为她睡觉的样子太安静。纹丝不动。
天亮後打电话给佳惠。我说,新年快乐,佳惠。
乔子,还好吗。
嗯。佳惠,近日店里的工作需要拜托你多多照顾了。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没问题,你放心。一切正常运转经营。你安心忙你的事情。有甚麽需要帮忙的,及时告诉我。
谢谢你。
挂断电话,心里感到塌实。身边诸多朋友,惟有佳惠是能够给我心灵慰籍的人。
青瞳仍在熟睡。我却彻夜难眠。镜中,我的样子已经彻底像个苍老的小妇人。尽量将自己整理得干净整洁。出门买回早点。有青瞳爱吃的荷包蛋,小汤包,油条,牛奶。我喊青瞳起床吃饭,她微微侧动身体,懒懒说道,让我再睡一会儿。
青瞳,你已经睡了很久。起来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早点。
青瞳艰难坐起,脸色苍白。病痛,将这个往日光鲜的美丽女子已经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咀嚼食物,没吃两口就开始出现呕吐现象。难以进食。
曾经我于网络中查询关于爱滋病症状时,看到诸多令人颤抖的报道,难以往续深读。那些令人绝望的症状,就如同生长在自己的皮肤之上。让一个无关的旁观读者都能够心生疼痛。根据WHO统计,世纪九十年代,每年大约有160人感染艾滋病。从2000年开始,每年感染艾滋病的患者均已上升至216人。这个惊人数字,这个庞大群体。它无时无刻不在人群中急速扩散蔓延。青瞳怎样不小心,却步入这个决死胡同。成为死神的奴隶。
许多天,我寸步不离的守在青瞳身边。我知道,这是属于她人生最後一段时光。
她一直躺在床上,四肢无力。偶尔在客厅来回走动。我敞开客厅窗户,让冬末暖阳照射到屋子里。青瞳太需要阳光照耀。却拒绝走出家里一步。我知道,这样虚弱的体质,就连一阵吹过的风都能够轻易将她扼杀。
一个真正濒临死亡的人,其实已经不会再害怕死亡。她轻轻笑道。
我们靠在床上几乎说了一整夜话。劝她睡觉,她执意不肯。她说,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与你相处的机会。乔子,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愚昧和错误。若是还有来世,我定会补偿这一生所欠你的爱和罪。以後,我会睡很久很久的觉。想醒来都不可能。她憨憨地笑。乔子,你相信有轮回转世吗。
相信。她安静偎在我怀里,孰不知我早已泪流满面。
乔子,我突然觉得饿了。
真的吗?想吃甚麽?我高兴莫名。这些天,她几乎都是艰难进食。吃两口就放弃。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後说,我想吃一切好吃的东西。我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我在脑海迅速搜索,这个时间哪里还会有丰盛美食提供外送。青瞳笑着拍我脑袋,说你别想了。我只是饿了。吃甚麽都可以。
我迅速跳下床。那好。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有甚麽东西可以吃。
冰箱里还有蔬菜,鸡蛋,鱼丸,香菇,牛肉。我在厨房捣鼓半天,终于做好几道小菜。我满心欢喜的端到青瞳面前,然後看着她饥肠辘辘吃得满口打饱嗝。她傻傻地望着我笑,可我却分明看见她眼角有泪花。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低头擦干泪痕。你的手艺真不错。
这都是跟你学的。你不在的时候,我难得进厨房。怎样简单就怎样吃。反正凑合。
你真不会照顾自己。乔子,我想抽烟。
这样可以吗。
可以。这些天,因为我在,所以你强制自己不吸烟。现在,陪我抽一支吧。
窗外的天还是很暗。偶尔传来车子驶过的声音。青瞳靠在怀里抽烟,一支接一支。轻微咳嗽。但她心情愉快。她不停地说话。说想念妈咪了。她一定快老了吧。几个月前还给我汇来一笔钱,还有一封信。寥寥叙述她移民新加坡的美满生活。青瞳似在自言自语。我很安静聆听。
母亲希望我去那个陌生的城市,和他们共同生活。她说那是她见过最干净的城市。美丽的城市花园。稳定的社会秩序。那是她的梦想天国。她一定不知道,不久以後,她亲爱的宝贝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怎么能让她知道我的处境呢。乔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青瞳笑着说。
怎么会忘。你像个小泼妇一样跟我们店员大声争执。非要见店长。後来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调戏我。我笑道。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子居然如此张扬跋扈。我着实被你吓坏了。
那是因为你们店员服务态度恶劣。青瞳反驳。
因为你,店员第二天就递交了辞职信。真是一个顽固的孩子。
哈哈。是这样的吗。青瞳捧腹大笑。
青瞳,是你丰富了我的人生。不管得失与否。只是觉得很满足。你一定不能离开我。我不自觉地将她弱小的身体搂得更紧。可是当真不知如何,才能够更贴近她的心。青瞳,你爱过我吗。我弱弱地问。
一直很爱。她的回答如此坚定。我瞬间又泪眼朦胧。
青瞳,可是你曾欺骗我。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的。最後你还是走了。
对不起……青瞳掀开被子走下床。
你去哪儿?我问。
她径直走向窗口,拉开窗帘。一束微弱的天光迅速闯入进来。天快亮了。她说。
乔子,我该睡了。青瞳站在窗前,笑容模糊。身後的白色光线,使她变成一团黑色剪影。
你累了是吗。快过来好好睡一觉。
青瞳赤脚走来,轻盈无声。她轻轻吻我唇。她说乔子,你要记得想我。
她安静躺下来,像个孩子一样睡去。面容沉静。我俯身吻她额头。眼泪滴落在她脸颊。我又轻轻摇晃她身体。青瞳,你醒醒。我还有话没说完。我不停摇晃她,轻微的,然後是激烈的。她嘴角挂着微笑,一动不动。我抱着她,紧紧的。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失去温度。我的眼泪决堤。在这一夜,我流尽了这一生所有的泪水。
「 肆。」
我曾想过追随青瞳而去。殉情,定会成为这个城市一件轰动且伟大的爱情故事。
青瞳说过,一个真正濒临死亡的人,是不会再害怕死亡的。我纵然不死,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当我苟活于世,只是为了给我们死去的爱情一个华丽的葬礼。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盛大葬礼。
许多夜晚,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青瞳赤裸站在窗台前。只是一个暗色的剪影。白色窗帘在她身後飘扬,如同她欲飞的翅膀。美得惊奇。我冲过去伸出双臂,拥抱的却只是一缕刺目阳光。
如此情景,在我梦境里一再出现。重复又重复。她离开的几天,凌晨时分,经常听见客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我冲出卧室,只见客厅一片漆黑。脚步声消失。悄无声息。只有白色窗帘随风舞动。我坐在黑暗里点燃香烟。望着敞开的窗户,街对面的楼房影影绰绰。伸手抚摸身边的冰冷沙发。我知道,青瞳一定在。她会回来看望我。
点燃一支烟,搁放在烟灰缸。我轻轻自语。青瞳,这是给你的。
微弱的星火在黑暗中明灭闪烁。我知道,青瞳在对我微笑。
每天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床上。可是对于昨晚一幕幕真实景象,我根本不愿相信只是一场梦魇。那样真实的画面,又怎么可能是假象。青瞳从黑暗中翩翩走来,然後我们坐在一起抽烟,微笑,对话。她说每天都会回来陪我。她说,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孤单。可是当我醒来,在客厅却连一根燃烧过的烟蒂也找不到。我心灰意冷地瘫坐在地上。终于明白,原来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我每天开始早早地入睡。只为等待青瞳姗姗来迟。
她并不会遵守诺言,每天出现。她给我的意念只是很稀薄。面容模糊。一个浮动的影。
青瞳,我想你。让我抱抱你。就抱一下。我张开双臂,然後收拢。我感觉不到任何实体存在。青瞳,出来,让我抱抱你。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无人回应。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你出来啊,青瞳!我发疯似的大声嘶喊,然後哭泣。我寂寞。青瞳,我很寂寞……
我开始拙手学习自慰。对着电脑里播放的色情电影。身体传来疼痛。不会快乐。终于,我半途而废。
凌晨两点,我登陆聊天室。在这里,我曾遇见美奈子。她已经不在了。
随手点击一个ID。午夜情人。我说,今夜,你做我的情人。
你是美女吗?他问。
我是同性恋。
对不起,没兴趣。他刚说完,我就被踢出了房间。我骂了一句贱人,然後百无聊赖地开始在各个聊天室之间游荡。无意发现一个les房间,我闯进去。几乎全是女人ID。我在一堆名字中选择一个叫色诱的女人开始私聊。你是女人吗。我问。
当然。她说,需要亲身验证一下吗。
我笑。需要。现在就需要。你愿意吗?
你是男人?她问。
你希望我是男人吗?
不希望。
Very good。不会让你失望。
我只是寂寞。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寂寞。我坐在客厅静静抽烟,等待一个即将从网络里出现的陌生女子。我并不肯定她是否真会来。我在msn视频里见到她。一个短发清秀的女子。三十岁左右。并不十分漂亮。眉目之间充满野性,以及挑衅。
20分钟後,有人轻声敲门。
我脑海第一闪现的是青瞳的脸。随之我摇摇头,想要把这个幻影甩出思绪。
开门,她飞快在我脸上留下一吻,然後迅速钻进屋里脱鞋脱外套。好冷啊。她说。
这里不会再冷了。
我想要洗澡。她说着便脱光衣服。
你自己去洗吧。我说。
她娇嗲地嘀咕着走进浴室。大概埋怨我不与她同浴。
我走进房间,将自己脱得精光。躺在床上吸烟。她并没有让我感到迫不及待。或者说,她根本提不起我体内深藏的欲望。可是我很寂寞。一直很寂寞。而她,恰好可以满足我一切生理安慰。我是否应该因此而给她一沓钞票,或是对她说声谢谢?笑。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召妓。又或者,是在被她嫖。
她连浴巾都没裹就赤裸跳上床。身上还有欲滴的水珠。
她掀开我的被子,然後嘿嘿笑道,原来你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望着她笑。她说你先别动。躺着。然後她从包里拿出两根绳索,又跑到阳台找出两个晾晒衣服的小夹子。我说你想玩甚麽?
你害怕吗。她笑道。
不害怕。
好好享受吧,亲爱的。
她用绳索紧紧地绑住我双手,然後打开音箱,播放轻柔旋律。她开始在我眼前扭动身姿。
你看起来很专业。我说。
她微微笑。伺候女人,我一直很专业。所以今天,你是上帝的宠儿。
原来你是上帝。失敬。
嘘嘘,请严肃。
她搔手弄姿,手舞足蹈。她从卧室中间像鱼一样游弋,爬到床上,然後是我身上。她将晾衣服的小夹子夹在我乳房上。疼痛的快感。我大声地笑,差点笑出泪花。她吻遍我全身。用力的咬我,掐我。然後她说,你想要吗。我说想。一直想。非常想。
她吻我,说,再来点更刺激的可以吗。
我紧闭双眼,轻轻点头。然後我感觉到她离开了我的身体。我依然闭着眼睛,回味她的疯狂与野性。突然,身体传来一阵剧烈抽痛。我睁开双眼,看见她手拿一根长长的鞭子。她看起来真性感,像一个帅气的训兽师。而我,是她鞭下的小野兽。
我独自微笑。眼角笑出闪动的泪花。
我们终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睡梦里,依然真切地感受到身体传来细微的痛感。醒来时,身边的女人还在沉睡。我浑身酸痛地进卫生间冲洗。皮肤上有干涸的血迹,以及处处斑驳的伤痕。我抚摸那些裂开的伤口,感受微妙的撕痛。当我淋浴时,如同再次承受阵阵撕心的鞭打。我想我是疯了。
我收拾好女人的东西,然後喊她起床。你可以离开了。我冷冷说道。
让我再睡一会儿嘛。她慵懒地说。
我用力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给我滚。立刻就滚!
她怔怔地望着我,傻了眼。然後她爬起来开始穿衣服。临出门时,她丢下一句话,自以为是的小贱人。
她离开後,我迅速打开电脑,然後将她从msn里拉黑清除。这个女人,给我的回忆太惨烈。足够了。
往後的许多个夜晚,我再也没有见到青瞳回来。
她一定是对我失望了。那一夜,她一定躲在暗处看着我。看着我发疯一样接受别人的侵略。
可是青瞳,你会心疼吗。
我开始每天早早的去上班。一个人坐在店里听音乐,发呆。看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忙。然後等到店员一个一个下班,我再最後一个离开。所有人开始暗下窃窃私语。我继续沉默。面无表情。佳惠见到我时,满脸的惊讶。她拉我去街角一间咖啡馆。坐在我对面。她说乔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到底发生甚麽事?
于是我将一切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面对这个善良女子,我无法再隐瞒。
她望着我,失去语言。眼角噙着泪花。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她说乔子,对不起,我给你的关爱一直太少。
我把脸贴在她的手心。我说佳惠,这个世界上,如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每当走在人群中,面对车水马龙。总是感觉迷茫。
也许,我始终在寻找。寻找遗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的童话。
後记>>>
三年後。
佳惠生下一个胖胖的小家伙。在医院,我仍旧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佳惠脸上有慈祥的笑容。不同以往。我从她怀里接过稚嫩的宝宝,整个一肉团。卷卷的稀疏的发。还未展开的眉目之间,有他父母的智慧和善良。佳惠说,乔子,你该准备成立一个家庭了。我望着她笑笑。缄默不语。
这个可爱的小生命,人生旅程中定会得到所有人的关爱和宠溺。他会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我说,佳惠,我要认他做干儿子。可以吗。
好啊。让他长大後,好生疼你。佳惠满心欢喜地笑道。
离开医院时,突然有人喊我的名。我回头,是苏泽。这次我没忘记你。我笑道。
佳惠说你刚离开,所以追出来找你。
有事吗。
很久不见了,有些想你。他笑道,有时间吗,一起喝杯咖啡?
今天恐怕没时间了。正准备去看望一个朋友。
那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走走。
你永远这样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那好吧,有时间我再约你。
嗯。再见。
这个男子,我略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以及对待情感的无奈与执著。可我不是那个真正幸运的女子。
经过教堂时,稍作停留。这个如同宫殿一样的华丽殿堂,是一些灵魂失离的人的救赎所。是离世之人的安魂地。
在街角花店,买了一束曼佗罗。花店女孩微笑展颜。她说,送给爱人是吗。
我微笑不语。她自作主张地挑了一束红色曼佗罗。清香淡雅。她说这个,合适恋人之间的温情。
我摇头。选择一束黑色曼佗罗。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即而她说,黑色曼佗罗是花种中最高贵神秘的品种。花香清淡幽雅。但那是一种闻多了会让你产生轻微幻觉的芳香。黑色曼佗罗还有一个传说,每一朵黑色曼佗罗花中都住着一个精灵。他们可以帮你实现心中的愿望。但是,他们也有交换条件。那就是人类的鲜血。
我兀自听女孩专心讲述。她说,在沙漠中,曼佗罗是一种被诅咒的花朵。没有一个找到曼佗罗的人能够安然离开。清丽,枝叶妖娆,有剧毒。无解。也称情花。
我微笑点头。说谢谢。然後付款,捧着大束黑色花朵离开。
在一片荒芜人烟的坟前,放下盛放的黑色曼佗罗。我蹲下,抚摸黑白相片中她的脸。模糊。冰冷。
青瞳,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喜欢黑色曼佗罗了。
因为有人说,曼佗罗的花语是,不可欲知的死亡和爱。
2006-11-2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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