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听见的,我们看见的,我们幻想的,我们回忆的,
  都已经成为集体的凝固的刻画的永恒。

               ——题记。

 

  1。

  今年冬天出奇的寒冷。满大街都是枯黄的落叶。空秃的枝桠随风摇摆,显得孤单而落寞。
  手背长满了痛痒的冻疮,红一块紫一块,使得原本粗糙的手指更加显得臃肿与丑陋。只记得这玩意儿是在很小的时候曾有过。直到今天,手背仍然留有疤痕。没想到在十几年之後它还能令我这样无可奈何。

  十二月初,姐姐出嫁。母亲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参加婚礼。於是一个人背着行李踏上归途,心里却没有丝毫归家的喜悦。母亲说我是一个野孩子,早已经把家忘得一干二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在外游荡这些年,极少回家。似乎早已经习惯独立,习惯自由,习惯淡漠,习惯一个人生活。

  回到家,看到的是父母满脸的期盼与沧桑。心里隐约感到痛。可是懂得隐藏。
  姐姐的婚事办得简单而潦草。仅仅是邀请所有亲朋好友来家里闹腾一番。姐姐没有任何嫁妆。因为她要嫁去离家很远的城市。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这样的选择注定她将来的生活落魄而贫乏。幸福与否,没有人能够预言。
  家里挤满了熟悉或陌生的人。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以及许多陌生的男人和女人。我并不想知道他们是谁。都与我没有关系。不爱这样的喧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与外面吵闹的一切隔绝。听音乐,或是坐到屋顶抽烟。吹着冷风,漫无边际地遥望天边,然後发呆。曾经有人见我坐在屋顶,以为我要跳楼自杀。于是喊来了所有邻居。大家站在楼下,齐声劝我下来。不要想不开。我笑。

  三天後,所有人都散去。一场曲终人散的婚礼,是相聚,亦是分离。
  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母亲又开始重复熟悉的叮咛。她说,要记得经常打电话回来。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回头,看见母亲脸上挂满眼泪。她总是说,这个孩子,从小就离开家。现在回来,一刻也待不住。对每个人都存在隔阂。
  搭上开往上海的列车,心情逐渐平静。喜欢一个人乘坐火车,像一个居无定所、无家可归的孩子。
  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列车穿梭於一座又一座城市中心或边缘,心情总会变得愉快而舒展。我渴望能够像这列车一样游弋於所有大城小市,看尽浮华幻影、流光溢彩的岁月。
  我想我不会停止,我会一直漂流。就像我不会歌唱,但我懂得聆听。

  关闭双眼,安静聆听耳机里播放的音乐。
  有人说,生命是一辆急驰的列车,而音乐则是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
  我想起舅妈、小姨、姑姑等人抢走照片时,笑容满面地说要为我做媒、相亲。只是觉得很可笑。着急我嫁不出去么。婚姻离我如此遥远,又怎会轮到她们为我担忧了。也许,我会选择在孤漠红尘中享受一世的孤独。婚姻如同黑暗的旋涡。掉进去,就难以爬上来。

 

  2。

  枯叶悄声无息地滑落。
  阴霾的天空预示着一场大雪,不时飘下几片雪花落在坚硬的地面上。然後迅速被融化。无迹可循。

  到达上海。一个我所向往的陌生的城市。决定逗留于此,游玩几天。
  绕了许久,终於找到从前和一个男人住过的一间旅馆。想想,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而回忆,并不是一个可以依赖的朋友。有人说,忘记一个人,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完成。我想,遗忘有时候其实只需一个转身的时间。
  两年的感情,需要彼此小心翼翼来维护和经营。可是当明白一切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与欺骗时,我也终于能够决然离开。将他从记忆里彻底的删除。不留丝毫余地与痕迹。我从来不知,曾被深深呵护过的爱情也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消失踪迹。以至於如今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不想再见他一面。对待感情,我原来可以做到如此决绝断然。
 
  他曾经说,以後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说不是。
  他说,有时候你冷得令人可怕。
  我默然。我的冷,是在你对我造成深深伤害之後。而学会残忍,原来首先要先遭遇别人对自己的残忍。

  手指轻轻移动鼠标。当我将他从好友名单删除,於是他迅速像一个被擦拭的污点消失在我视线。
  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轻松开始又结束。像是一场傻乎乎的闹剧。在他的QQ资料里,看见写着:黄昏里,满天乌鸦飞过。我无处躲藏。终於明白,这一生,我无法逃开你的影子。
  ……他从来都是在失去後再企图挽回。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真的充满魅力。以至于让每个女人都能够愚蠢至极地一再接受,并原谅他。分开後不久,短时间内知道他身边又有了新的女人。他从来不甘寂寞。在他身边,总是围绕太多年轻女人。终有一天,他的爱情会像瘟疫一样泛滥成灾。

  南京路,上岛咖啡馆。我见到了那个目前陪在他身边的女人,云。
  她曾经多次要求见面。我拒绝,说不必要。而今天,我却急迫地要求她出来见面。就像一个性饥渴的男人需要一个女人一样。柔和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轮廓分明,样子很美。她说,你的样子和我想象中没有太大区别。呵,他常说我和你有几分相似呢。
  那么你想过,他选择和你在一起,只是把你当作我的替身吗。
  想过。但这不重要。因为我爱他。这就够了。

  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坚贞也最不可靠的东西。
  它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早已经开始急剧下降。被物质,或者其他一切替代。
  

  3。

  深夜,雾薄星稀,霓虹闪耀。城市中,已经很少能够看见明亮的星辰。
  又一次来到江水呜咽的黄浦江岸。江面,有船只缓缓划过,漾起阵阵涟漪。水底一片乌黑,仿佛一个深深的无底的漩涡。若被卷入其中,想必死亡会变得极其安详。风不停的吹,身体感觉冰冷。鼻子和脸冻得通红,像一只熟透的快要腐烂的果实。
  江水对岸,一座座耸立夜幕之端的高楼大厦,如同午夜不愿睡去的女神。清醒、妖娆且又疲惫。璀璨的灯火泛着橘黄的光线向外伸延舒展。我总是在想,住在那些屋子里面的都是一些怎样的人,同时又拥有怎样的情感与故事。想必,任谁的心里都曾有过破碎。没有谁是真的完整。
  思想常常跳及一个于己毫无关系的范围。可是思维,却是如此奇怪的东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云说,你是他心底的爱,亦是他心里的痛。以前他从不准我在他面前提起你。而现在我们也会偶尔说起你。就像那一夜,他问我,你还好么。
  我说,我已经离开很久。已经忘记如何去爱和被爱。我和他终究不是一个群体。其实,我只是希望他活出一个男人的尊严。你爱他,但愿他懂得感恩与珍惜。好好的用力去爱罢。

  虽然他总是在不停地爱,又在不停地糟蹋爱。但我仍然希望他幸福快乐。
  因为曾经相爱,所以懂得感激。或许,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不懂得爱的孩子。但愿有一天他会明白,曾经失去的一切,其实都是珍贵。有人说,有过的曾经,就是一种幸福。可是,幸福是不是真的如此贬义而简单呢。
  上海。一个紧张而充满压力的城市。坚硬的钢筋水泥,堆砌成这座落寞的石头森林。又似一片废墟。曾经多次,我来到这个陌生城市,最後又离开。我一再考验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停留在此。可是最後,终于还是无法承受令人窒息的压迫,于是再度离开。我记得曾对自己说,将来我一定要让自己留在这个城市。而现在我也逐渐明白,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在自己掌握之中。
  这座摩登城市,充分诠释悠闲豁达的情调。而这样的城市更能包容雄心勃勃的感伤的灵魂。
  只是,同样已被世俗污染。权利、地位、金钱、欲望,充斥着所有人的心灵。於是,黑暗代替了光明,污点代替了纯洁。太阳虽在,光辉已失。星星虽在,心灵已灭。

  生活一直没有规则。凌乱得犹如月光下的树影。
  不知道想去哪里,不知道能去哪里。混乱的生活失去规则,凌乱的情感几度凌乱。
  我不知,凌乱之後的凌乱,会不会是平静的开始。
  

    
   4。

  有人说,这是一个想爱同时又怕去爱的年代。这是一个渴望孤独同时又惧怕寂寞的时代。

  已经是快近凌晨时分。世界被分割成三界。阴界,阳界和网界。
  灵魂,肉体和思绪各自独立又相互依赖。虚拟的爱情在这个时刻开始苏醒。这个时刻是网界人头济济的时刻,各种各样的称谓和名字开始活跃。惟独看不到真实。可偏偏一切真实。

  喜欢喝很多的啤酒,或者味道比较浓的咖啡。然後抽很多烟,让烟雾缭绕在房内,幻化成香味。一种让我暂时虚脱的香味。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喜欢对着电脑屏幕盲目地敲击键盘,然後与某些陌生男子漫无边际地调侃,说着醉醺醺的暧昧的情话。然後各自在不同时间点下线。最後是一夜孤寂的安然的睡眠。每天如此,并形成某种固定的不可改变的生活模式。
  抑郁的心情。破碎的文字。陌生的人群。疲倦的手指。一种敷衍,一种欲望,一种交流,一种病态。

  记得某个男子曾经一再要求与我网恋。婉言拒绝。我说感情不是儿戏。我不喜欢对着一台电脑,以及一些虚拟的文字付出思念和感情。
  因同样是喜欢写字的人,感情细腻且复杂。他从我的文字中搜集对我仅有的自以为是的了解。
  他说,不需要任何联系。不给你任何负担。只要你记得网络里每天有我在想念。陪我过完这个寒冷的冬天好么?而後你若不愿再继续,随时可以退出。

  华丽的语言,能够轻易被驾驭文字的人玩弄。然而网络里,这些暧昧的文字不过是一种点缀。一种掩饰。一种消遣。我可以轻易被感动,却同样厌倦网络里无法掩饰的虚假。尽管,我也并不是一个真诚的人。但是後来,我还是接受了这个男人的网恋请求。我其实并不知,这是否算是网恋。因彼此相对一无所知。
  不久之後,这场所谓的网恋悄无声息地结束消失。而他也不可避免地,被拖进黑名单。
  因着这样的游戏,我根本力不从心。我以为,我可以陪他假装幸福的恋下去。

  夜里,胸口常常感到窒息,随即便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好像是什麽东西一下又一下狠狠敲击心脏。
  这一刻,我仿佛能够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么清晰刺耳。躺在床上,身体仿佛失去分量。我突然想起一个女人。她曾在浴缸里面放满水,赤裸裸地沉入水底,然後割腕自杀。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
  我想,这其实是一种凄美的告别。只是,我还没有这样勇敢。

 

  5。

  安说,其实我是一个脆弱的女子。可是擅于伪装自己。

  八月,渐渐习惯待在一个聊天室里面,独自挂到天明。一个人跳舞。腾迅自建聊天室。清冷的房间里,只有音乐轻舞飞扬。即便只是一个人,总会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後像一个孤单的无所事事的老妇人般守在聊天室内喝茶、抽烟、发呆、聆听。偶尔,会有陌生路人匆匆进来,然後又急忙离开。
  渐渐习惯将自己搁置在这个安静的角落,期待一种毫无意义的遇见。

  安说,一直以来你所需要的只是一种温暖。而其实,这种陌生的温暖对你也会造成伤害。
  他说他了解我,就像了解另一个自己。而这种奇特的穿透力,竟让我有一种赤裸裸地被人扒光所有衣物的感觉。羞怒,却无言,亦无力掩饰。精心营造的防线一旦被人闯入,内心便如沙滩城堡,土崩瓦解。不记得甚麽时候,他开始频频光临我的房间,一个人跳舞。这是一个冷清的房间。而他却像一个熟识的老友,每天准时光临。因为陌生,彼此始终无言。而这种默然的无语,亦会令人心生感动。彼此之间,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契合。
  有人说,这里如同坟墓。生存着一群阴暗的孩子。凄冷的气息会将每个人扼杀至死。
  我说,这本是我为自己挖掘的坟墓。我不需要你们做陪葬品。

  总是因为一无所知而相爱,因为了解又分离。
  我不想对任何人有深入了解。因为知道,这是陷入感情的开始。而我,并不想深陷其中。因为恐惧感情。始终心生畏惧,可望不可及。感情,就像是一场华丽而短暂的精神与肉体的自慰。激情转瞬即逝。无可保留。 安是一个惯於漂泊又低调的男子。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他比任何人都懂得隐藏,不会轻易被人看穿。因为深知,这亦是保护自己的方式。或许,正因自身亦是漂浮不定的女子,所以对於这样淡漠、游荡的男子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结。就像我们从未见面,却能够深深想念。
  他说他是一只倔强的刺猬,也是一只躲藏在盔壳里的蜗牛。没有人,能够轻易靠近他。
  我说,你渴望有人靠近么。
  他说,你会靠近我么。

  我知,有些语言其实不需要说出口,亦能深深感受。
  我们只是生存在同一座城市森林中的同类。彼此身上有着太多类似的抑郁、孤单以及绝望。
  他曾说,我喜欢有伤痕的心灵,却不喜欢有伤痕的身体。
  也许,当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相互安抚,会让彼此更痛,亦能更温暖。我们病态一般迷恋溃烂的伤口和心灵。相互厮杀,又相互疗伤。

  

  6。

  除夕夜,和朋友在Disco狂欢至凌晨两点。疲倦的灯光,如同幻觉。恍若隔世。任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仿佛置身梦境一般。累了,便倒在硝烟散尽後的人群角落里,神情淡然地凝望所有闪烁的聚光灯。散漫的节奏旋律,悠扬懒散。是疯狂过後最有效的镇静剂。离开喧嚣的音乐和人群,站在冷风习习的天桥上,风将白色裙裾吹得沙沙响。望着瞬间盛开在黑暗中的绚丽烟火,只是觉得无比悲凉。全世界都在快乐,而我却找不到你。
  夜风中飘散着一阵阵好闻的爆竹烟花的味道。
  抬头闭眼,张开双臂,如同轻盈的蝴蝶,投身到黑暗中的海洋里肆意飞翔,沉沦。

  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个男人正被我想念。虽然,他并不知。
  日本东京,一个模糊的概念词。印象中只有漫天飞舞的樱花。而现在是冬季,想必不会有樱花盛开了。我对他说,据说,在东京有满城乌鸦不时叫着掠过头顶。倘若真的看见,请记得告诉我。
  他说,当天空有乌鸦掠过时,我会告诉你。

  我问他,去东京做什麽。
  他说,做爱。
  ……

  这一刻,兴许他正拥着一个温柔可人的日本女人做爱呢。而我,怀着想念,考虑着是否同样该寻来一个陌生的男子给予拥抱、抚摸以及性爱。然後像所有一夜情的男女一样,在彼此一无所知的黎明前分别,不说再见,亦不再相见。而这是最纯粹的性趣。果断,没有纠缠。
  然而最终,我却没能那么做。我能够想到的,未必能够做到。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生活猥琐病态。掺杂着太多的茫然、未知、不信任以及不确定。
  我一直这样盲目生活着。

  酒後,喝上一杯浓浓的咖啡或清茶,冲去满脑子酒精与空荡的思想。
  烧开水时,不慎打碎了暖瓶。刹那间,只听见“砰”一声爆炸。我被吓坏。溅飞的碎片划伤手指,鲜血缓缓流出。慌忙将手指放进口中吸吮,咸咸的味道,像眼泪。找来创口贴,怔怔地望着被缠住的小小的伤口,血迅速被止住。而整个过程,我并未察觉到丝毫疼痛。我想,也许是酒精过度,麻痹了我的知觉。随後,我神经质的扯开创口贴,血迅速像一朵盛开的鲜红小花一样涌出。惊艳妖娆。
  我望着掌心刺目的红,可是仍然感觉不到痛。我以为血会不停地流淌,然後看着自己倒下,直至死亡。可是没有。我感到失望。血渐渐凝固成一个暗红色的小壳,堵住了血流的伤口。於是整个手掌变得僵硬而麻木,好象已经不属於自己。
  ……我以为死亡可以很轻易。

  将自己重重摔倒在床上。疲惫地享受一夜头痛欲裂的睡眠。
  我想不再醒来。只要我不醒来。世界就不存在。

 

  7。

  不记得怎么开始。不知道怎么继续。爱情让我盲目且自卑。我清楚记得安也曾说过这句话。
  不敢奢望天长地久,所以只求片刻温暖。哪怕只是一场华丽的爱情游戏,或是一夜情。一辈子,我要不起。也没有人,给得起。
  安说,我们是不是就这样盲目地相爱了?
  我说,是。我们相爱了。
  于是我们像是两个孩子一样欣喜又担忧。网络爱情,所要承担的东西实在太多。我们懦弱且自闭。爱幻想却不愿追求。我们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想要靠近,却又怕分离。我们萎萎缩缩,却又肆无忌惮、歇斯底里地彼此想念。我们懦弱自己无法承担网络与现实的差别。而在这个网里面,我们所能给予对方的,除了爱,我们一无所有。

  这个午後,有温暖的阳光。虽然风在吹,风很凉。
  我对安说,站在十字路口,仿佛每一个经过身边的陌生人都会是你。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一个穿着一身蓝色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你,那就是我。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可是从未见面。我曾对安说,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未曾谋面的人。更不会轻易对谁说出那三个字。可是最终,我被他征服了。我说了,亦爱了。仿佛是一个拼命挣扎之後,最终被强暴的女人。而最後的结果,也许就是妥协。
  这或许就是精神恋爱。柏拉图式爱情。但是没有人,真的能够坚持走下去。
  

  我说,你爱我么。
  爱。
  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当一切结束之後,曾经那些美好的幸福,都变成一片过眼云烟。

 

  8。

  生活、琐碎、忙碌。一切仍旧继续。一切无法停止。
  想念一个网络里的人,有时候觉得是一种嘲讽。但是无法抑制的感觉却是极端真切而强烈。一旦做出某种选择,其实只是一场赌注。倘若输,输的便是一段感情。输的便是自己。或许,我们恋上的亦是这样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而当真的爱情临近眼前,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退缩。因着网络与现实,真的存在距离。

  每天穿过一条又一条繁荣拥挤的街道和十字路口。急流的车速使人惊慌,却又亢奋不已。迎面而来的车子,有时候那么希望它能够将我毫不留情地撞飞。然後像一片树叶一样轻轻落下。然後就可以彻底结束充满乏味、无奈、罪恶的生命。可是每一次,这些车子总是能够迅速避开我。
  我常常去想象许多种自己死亡时的情景。可是我知道,我同样会害怕,因为懦弱。
  安说,活着真好。丫,答应我,好好活着,一定要幸福。
  ……我想,也许为了某些人,我真该好好的苟延残喘的活着。

  灰白的天空下,人们神情肃然。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统一节奏地行走,沉默着。彼此各怀心事。为了各自的目的,相互相容,却又相互撕杀。
  街口,一个穿着米色大衣的陌生男子开始向我挥手。我视若不见。紧绷着脸,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低头面无表情地挤进人群,朝着他眺望的相反方向走去。人潮中,漂浮着一股陈腐的劣质香水味。我捂着鼻子逃出人群。几分钟後,刚才闪现的一幕便可轻易在脑海被遗忘。有些时候,想刻意记住些什麽,却又转身忘记。而有时,该遗忘的事情却永远铭心。

  夜晚的街道,总是能造成恐惧和诱人堕落的气氛。街道的每一个拐弯角都有一个垃圾箱,偶尔一只飞奔的猫会在不远处停下,睁着水银般燃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从它的眼睛里你甚至可以看到恍恍惚惚的自己,像一个幽灵般诡异。
  凌晨,再一次穿过整条长街。尘埃落定。这时的城市仿佛陷入深深的睡眠。喧嚣的轰鸣声早已静止。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与风声,以及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脚步声。街灯残影,树枝摇曳。泛黄的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孤单落寞。随风摇摆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宛如女人深夜里隐约传来的某种呻吟。低迷暧昧。

  这不是一座不夜城。不像上海或其它大城市,有昼夜不宣的霓虹,以及坐在酒吧里深情对视或幽会的男人女人。酒吧和Disco早在凌晨两点之前关门打烊。寂寥的出现在街头的也只是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或是翻找垃圾桶里能够出售废品的脏兮兮的老妇人。以及像我这种不愿回家的凌晨的鬼。在深夜,保持清醒的人是不幸的。

 

  9。

  天就要亮了。未来缥缥缈缈,像一个模糊的漆黑的影子。甩不开,紧相随。
  天气预报说,明天将要下一场大雨。

  沉溺在一个虚拟的空间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极度幸运还是极为不幸。当我成为网络里许多人倾诉的对象,然後聆听他们将心底隐藏的尘封的故事一字一句叙述,最後再陪同他们一起唏嘘、感叹,或是流泪。我想,那一刻我的心情是默然的,毫无表情。其实,我有多么反感纠缠不清的感情,以及为爱哭哭啼啼的寻死觅活的女人。眼泪许多时候是一种懦弱与耻辱的表现。它挽不回感情,亦让人不屑。我喜欢坚强独立的女子。

  有时候,我会相信网络其实比现实更真实。宁愿在网上谈谈恋爱。沉溺在比语言更加简单暧昧的文字誓言里。到最後,任凭这一切成为泡影。不留痕迹。我知道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比如说,感觉,或者永远。不过有一个区别。我不相信永远,但我相信感觉。
  与其奢望其结果,不如享受其过程。没有疼痛,没有不舍。

  网络是一个偌大的自由空间。而我们,则是一个庞大的孤单群体,又如同一群扩散的细菌。相互传播着病态、私心、情欲、孤单和伪装。在这里面,谁也看不清谁的样子。如同一场华丽的化妆舞会。彼此等待的,是一场开始又结束的游戏。
  有人说,色彩斑斓的文字背後,没有人知道,网络那边,是一条狗。
  倘若如此,是一条狗亦无妨。能够陪自己唏嘘、感叹、沉默、微笑,想必也是一条好狗。

  在网络里,我是一个时而轻狂时而低调的女人。在人前时刻扮演着虚伪与真实的双重角色。安说过,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双面性。於是我想,倘若撕掉伪装的外壳,袒露在网络与现实之间的我,将会是怎样一具丑陋与糜烂的躯体。赤裸裸。血淋淋。面目全非。一切外表只是假象与蒙蔽。

  常常又想起他。安。一个安静得令人心生畏惧的男人。感觉他像是自由过度,却又仿佛是一个被禁锢着的囚犯。许多时候,也许他是不自由的,就像我的自我封蔽。渴望被人靠近,却又拒绝被了解。我们如此矛盾彷徨。在爱与不爱的挣扎中,悄然苍老。浑然不觉。  
  托尔斯泰说。幸福是寓言,不幸是故事。

  雨下了一整夜。灰蒙蒙的天,看不清未来。
  黎明,缓缓苏醒。阳光越过地平线,却感受不到温暖。

 

  10。

  安说,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告别。若要告别,便将成为诀别。

  冬日的天空,好象一转眼就有灰色雨云堆积在灰色的屋檐上。
  我用灰色的深邃的眼眸来诉说这日渐走近的苍茫与冷寂。时间成为指间流逝的风。无法握住丝毫。

  安说,他很快就会离开了。飞往澳洲。一个遥远的国度。我不知道,当他飞离了我的世界,我们原本脆弱不堪的柏拉图爱情,是否还会存在。或许最终,一切都将变成废墟。就像一场突袭的暴雨後,留下的只是一片潮湿与泥泞。 安曾经说,这个世界很讽刺。十年前,我的梦想成为现实。十年後,现实全都成了梦想。失去的终究会遗忘,得不到的却都成了遗憾。

  胸口又在发痛。抽烟过量,味觉已然丧失。
  天亮之前,黎明之间,是黑暗中令人最为困顿也最为清醒的时刻。没有曙光,看不见苍白的喧嚣。没有睡眠,看不见梦魇里撕杀的血腥。思维,变得清醒,却又倍感模糊。喜欢在这种迷失中寻找,又在寻找中迷失。
  他说,当爱到无法表达时,惟有做爱。
  他说,如果有一天让我见到你,一定将你片片撕碎。
  他说,我多么想和你做爱。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把你装入我的身体我的生命。
  他说,我好想带你一起走。去流浪。去看海。去看日出。
  他说,亲爱的。我会狠狠地想你。
  他说,我会一直爱你。以前,现在,将来,来生,生生世世,永远。。

  多么美丽的誓言。可是为了爱,浪费爱,是年轻人的特权。可惜,青春和爱情,都是天底下最容易消逝的东西。

  广场上边的教堂里传来隐约的祈祷声。微凉的风伴着飘扬的旋律缓缓飘扬。黄昏的空气中飘来淡淡地不知名的花香。坐在木制长椅上抱着双膝慵懒地抽烟,突然没来由地伤感。突然想要离开这座生活已久的城市。我们一直在沉默中告别。祭奠过往的,惟有剩下这一段段毫无意义的文字。

  昨日的悲伤都被遗忘。可以遗忘的,都不再重要。

  尘埃落定。或许我将离开。或许我会等待。或许最终,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的生活,依旧是一场喧哗而落寞的假面舞会。

 

四年三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