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对她说,我的梦想,是在未来某一个城市开一间小酒吧。名字叫作未知地。
  她一直爱着她。很爱很爱。
  因为这份爱,她可以为她做尽一切。
  包括,完成她的梦想。



  

  她叫溧棠。她是白羽。两个同龄女子。陌生而疏离。
  溧棠生来就是男儿性情。只是天意弄人,将她生为女儿身。她是les,纯粹女同。
  她们相识网络。生活于两个不同城市。距离遥远。时隔想念。每夜凌晨,她们就在网上彻夜闲聊。或者抱着电话畅谈阔论。溧棠常常说,白羽啊白羽,这辈子我注定栽在你的手里。死而无撼了。这样我都会觉得很幸福安详。

  

  溧棠生得眉清目秀,头发被剪成男生的样子,很短很稀疏。乍一看,俨然一个桀骜少年。
  而白羽,小巧玲珑模样,往往惹人莫名怜惜。她留着满头冗长微卷的发丝。嘴唇薄而润泽。
  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有着同样悲戚的身世与命运。
  溧棠出生暴力家庭。父亲对母亲的呵斥与暴打成为家常便饭。她便也常常殃及无辜,无故被父亲抓过来痛打一顿,头破血流。甚至因为小时候,她偷窃邻居家的玩具,而被父亲残忍割断了小指。那时,她年仅8岁。童年里程,成为沉重阴影。成为她心里终生不能弥补的欠缺。因缺失这样一份父爱,逐使她变成一个如同父亲一样狂野暴躁的青年。然这一切,不过因为她是一个女儿身。她与母亲,在这个家庭里从未得过一丝一毫平等地位。如同庸人。可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未想过要离开这个男子。因曾经,她是这样爱着他。如今则甘愿承担这一切因果。而溧棠,自然不会弃母亲而去。
  十六岁,她私自辍学。回家後,母亲躲进屋泪流满面。父亲拿着树条在她身上猛抽。
  那些清晰可见的伤痕,似乎长进骨头里,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自此後,她开始游手好闲,彻夜不归。跟随那些街道上的小混混称兄道弟。厮混于人群闹区。游戏室,歌舞厅,学校门口,任何一切人群出入杂乱之处。抢劫,斗殴,勒索财物。而身边这些兄弟或姐妹,从未有人当她是一个女子。在这个一切皆有可能发生的小圈子,她,终于发现,原来女人与女人之间也可以存在爱情。

 

  白羽,出生农村,十分贫困的家庭。
  八岁时,学会独自在家烧饭褒汤。然后跟随父母和姐姐在烈日底下农作田耕。插秧苗,割稻谷,种花生,挖红薯,摘绿豆……没有她不会做的活儿。只因贫困,十五岁她提出辍学。父母无奈答应下来,只要求,今後莫要后悔。她轻轻点头,心里仿佛显现出另一个陌生而动荡的世界。不久後,她与其他同龄孩子一样,背井离乡,开始探索另一个世界的梦想。
  一直记得,她曾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是拿到第一份薪水後,首先要给自己买一个面包来吃。
  而这些,于她而言,都是过分奢侈的美食了。以往每逢过年,家里也会有许多零食提供。都是母亲亲手而做。花生,糍粑,糯米团,以及晒干的红薯,或是几粒糖果。没有新衣裳,只有姐姐穿不下的旧衣留给她。然这一切,都是令人欣喜若狂的满足。
  她一直对自己说,长大後要赚许多钱,然後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母亲因为他们这5个孩子,付出太多辛酸委屈和眼泪。而她始终,有一颗感恩的心,是报答。

 

  
  因为白羽一句话,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溧棠在外漂泊两年。贩卖冰毒,K粉,摇头丸。
  游走于深圳,福建,山东,安徽等诸多城市。她很幸运,居然相安无事。
  这一切,是发生在她们断绝联络之後。

  溧棠生活于矛盾痛苦之中。想见白羽,却不愿她见得自己落魄模样。这会伤碎了白羽,以及断送自己爱她的梦。于是宁愿放逐了自己,也要顾全她留给白羽幻想中最完美面目。溧棠穷困潦倒时,白羽汇了800元给她。溧棠想着,终有一天,我要以数百倍偿还于你。
  只是命运,并不能够如愿以偿。
  白羽恋爱了。爱人,却不是溧棠。是一个年轻男子。
  白羽艰难告知溧棠这一切。说道,我不能做到如你一样,不顾及言语诽论,抛开世俗,同一个女人相爱生活。溧棠,这不是我要的世界。我终究是有自己的向往。是一个能够守在身边,时刻关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依靠网络带来卑微慰籍。
  这一夜,溧棠体会生未所受的疼痛。她联系几个哥们儿,约在酒吧。巨大的音乐轰鸣声覆盖了所有人微不足道的悲伤。她坐在人群当中,一瓶接一瓶大口喝酒。任何人搭讪都不予理会。酒吧接近打烊,她赶走了所有朋友。拒绝一切关怀。当她独自走在街灯微暗的街道时,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正抱拳点烟。她跌撞走近她。女子见到,戒备转身离开。她却一把抓住她,然后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她的装扮模样。胭脂水粉。浓状绿影下的女子陌生而具备挑逗。溧棠说,你这么晚站这里等人?
  女子昂头不屑回答,用力甩开她的手,然後疾步欲向前方单独行走的男子搭讪。
  溧棠冲上去扯住她衣角说道,你,站街?
  有什么不可以?女子愤怒回答。
  那你接待女客吗?今晚我要包你。双份价钱。

 

  女人将溧棠带回住所。一间简陋平房。衣物随处堆放。不像一个女子的居家。更不像她的模样般清秀可人。所以不论如何,都无法将其联接成为一个站街卖身的妓女。她们赤裸裸,一起淋浴。然后在窄小的床上翻天覆地缠绵。女子够敬业。对待女人,也同样熟练生巧。女人说,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子。溧棠笑答,你亦是我的。然后她们不约而同笑出声音。
  溧棠骑在女人身上使劲揉捏她的丰满的乳房,亲吻她每一寸肌肤。
  脑海中,却全是白羽赤裸裸的幻象。
  她吻着她。用手指深入她的身体。这潮湿柔软的身体呵,为什么不能是白羽?
  她哭了。趴在她的身体上。眼泪湿透了女人的头发和皮肤。女子一语不发。坐起来点燃香烟,递给她。

  我爱着一个女人。她比谁都好。可是,她永远不属于我。溧棠紧紧抱着陌生女子兀自说道。
  你是同性恋。女人说。
  同性恋就活该在阳光的背面里生活吗?
  我不了解这些。也不想了解你的故事。你还要继续吗?不要的话,我想睡觉了。

  女人很快进入昏睡状态。胸口因为呼吸,产生高低起伏。
  她抽着烟,望着女人干净後的素容。是一个未经太多沧桑世事的小女子。酒精使得脑袋一阵阵疼痛。她想,白羽,这一刻,你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有人抱着你给予温暖和爱情。可是我,依旧孤苦伶仃。谁会记得,这个深宵冷夜,有另一个人在远方狠狠地惦念你。
  天快亮的时候,她掏出口袋里所有钱,穿上衣服离开。

  

  他叫沈之初。27岁。是一名银行职员。
  他同父母居住一起。白羽通过中介租借他家另一间房。她工作于夜场,昼伏夜出。她如此想,酒吧工作,是为了能够更接近自己的梦想。完成内心信念。之初偶尔会对这样一个独来独往的单身女子感到好奇。只是工作时差,他们难得碰面。白天,她闭门不出。一直很安静。睡觉,或是上网。透过薄薄的墙,之初仿佛能够听见隔壁传来悠扬的音乐旋律。夜晚,她通常需要到很晚才回来。钥匙轻轻开门的声音,以及高跟鞋接触地面。小心翼翼。
  长此以往,他们逐渐熟悉起来。父母亦是对这个女子满怀好感。
  如今,之初父母移民新西兰。只是他愿为这个女子留下来,陪伴她。父母无奈,却深感理解。
  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们两个人。很安全,很幸福。
  他们开始谈婚论嫁。迫不及待策划着未来里的一切美好图景。
  之初不愿白羽继续工作于混乱夜场。经过与她协商,他们开了一间小小面包店。
  如此,充分满足了她的儿时意愿。欣喜若狂。

  长年累月漂泊,白羽与家乡的联系变得疏远而淡泊。姐姐们早已远嫁他乡。而弟弟,一个读书考研,一个漂泊流浪。只是偶尔,她仍然会去银行,为遥远家乡的父母邮汇一笔钱。尽自己微薄之力,让他们过得好。她知道前世亏欠太多,今生是作偿还。而她更相信,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为自己独立而活。
  她渐渐忘记网络里另一个女子的惦念。
  虽然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的将来,是同这样一个女子相知相守。
  但因有了之初,她不再痴迷网络。不再相信那些完美而虚无的神话。

  之初说,亲爱的,我可以一直这样爱你。爱一辈子。

 

  
  溧棠挣脱心中牢笼,放逐自己四处漂泊。
  她一直记得,白羽曾经痴迷藏学。最想去的地方是西藏。怀抱大自然。

  于是,她独自去了西藏。轻身上路,只是希望,不再复返归途。
  西藏。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雪域风光。她借宿藏民家中。清晨在集镇购买一件藏袍。呢料制成,深灰色。大襟宽腰。领口袖口镶有花边以及刺绣。青稞酒。酥油茶。糍粑。牛羊肉。藏族歌舞。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中的淳朴狂欢。入夜之後,星光下的篝火晚会。溧棠在陌生的人群之中端坐。熊熊火焰映红了脸庞。她渐渐感到温暖。被周围的喧闹感动。她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
  离开西藏,溧棠首先去了厦门。在列车中途,她同一个陌生女人发生性关系。
  一个中年女子,并不漂亮。
  当强烈的日光灯瞬间熄灭後,她贸然钻进溧棠窄小铺床上,抚摩她的温热身躯。
  溧棠并不拒绝,甚至缓缓迎合。她们在火车动荡的川息中完成自满。
  这无爱的情欲呵,突然让她极端恶心。

  抵达厦门,她在车站第一件事情是给白羽通了电话。
  她说,我去了西藏。火车上,和一个陌生女人做爱了。突然觉得自己好脏。
  说罢,溧棠迅速挂断了电话。然后她蹲在人群中哭得像个孩子。那凄凉姿态,路过行人无不暗自感叹。
  另一端白羽,手拿电话,眼神空洞地望向黑暗中某一处。
  之初问,谁的电话?
  打错了。
  白羽放下电话,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看见自己流泪的双眼。原来,她还是会很疼。
  疼痛溧棠不惜自爱的放纵堕落。

 

  这两年期间,白羽在溧棠的世界里彻底被封闭。
  她该是幸运的。两年时间,依靠贩卖毒品赚取大笔资金。她穿梭无数城市。在最繁荣的城市街角,与一些逐渐丧失人性的瘾者交易,然後迅速逃离现场。仿佛,从她出生至今,所接触的整个世界,全是阴暗一面。她和她,的确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呵,想到此,她不住笑起来。

  若不是因为一场车祸,相信沈之初当真能够爱白羽一辈子。不离不弃。
  之初死于车祸现场。身体撞飞,然后沉沉落在坚硬地面。那一幕惨剧,让白羽当即昏死在地。
  整整一个月,白羽没有说一句话。眼前一切,都变成灰白失色。
  之初父母远从新西兰赶回。抱着儿子遗体,老泪纵横。
  尸体被火化当天,白羽没到现场。她把自己关在房间,戴上他们订婚时的戒指,怀抱之初遗像。
  然後,她用刀片割断了脉搏。

 

 

  溧棠回到家乡,收购一家濒临倒闭的酒吧。重新装修,设计,命名,未知地。
  她终于,实现了白羽的梦想。
  她的身边,出现许多女子。都有肉体之欢,却无爱情。
  每天,她静坐酒吧角落肆意酗酒,不让头脑稍有片刻清醒。是因无法承担更多一点点的往事折磨。
  然终于有一天,一个年轻女子走进酒吧。身穿白色长裙。头发微卷。嘴唇薄而润泽。她面露微笑说,我,叫白羽。

 

 

 

 

2008-5-2。5:3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