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方向。未知地。]

 

  偌大的长途汽车站,只有寥寥数人。也许因为天气炎热,人们并没有任何外出旅行的计划或欲念。我坐在一排排蓝色的长椅之间,望着行色匆匆的路人从身边走过,一阵阵浑浊的空气迎面而来。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这是十几年来,习惯而痴迷的动作。
  这里的空气实在很糟糕。城市环境和人体洁净的程度总是成为比例。
  大巴还有1小时05分到站。这意味着,这个本就储满灰尘的候车大厅将会被我吐出的烟雾,以及唾液更加严重地增添污染。而我的肺,也将承受尼古丁的再多一次熏染。曾经在医院,医生就已严厉告诫,必须戒烟。否则就只是等死。我其实比任何人都了解,身体的某些部分早已经被严重侵蚀腐化。看似健壮的身体,其实已经接近瘫痪,并逐步面向死亡。每一次在面对疼痛的时候,甚至已经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毫无疑问,我随时会在某一个炎热的午后突发身亡。

  空空的大厅顶端挂着陈旧而肮脏的吊灯。它们闪着并不明亮的光芒,使整个候车室更加显得昏黄而充满倦意。在大厅的左右两侧,挂着两巨幅山水画。画的表层布满了破败的蜘蛛网。前方的墙壁上,贴着几个醒目的大字:“禁止携带危险品进站”。而在出口旁的一排小商品柜台里,则摆放着众多乱七八糟的劣质商品。玩具车、电话薄、晕车药、方便面、梳子、毛巾、记事本、行李包、书籍、以及安全套等。
  汽车站和火车站向来是一个闲杂人等出没的地方。亦是盗窃团伙、小偷、乞丐等聚集的根据地。

  两个年轻男女,在候车厅门口旁若无人地抱着亲吻。丝毫不顾及来往行人注视的目光。我突然想起,曾经跟一个同事发生一夜情。那是一次公司举行的Party,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後来不知怎么就到了她家。于是在彼此处于混沌、迫不及待、以及没有使用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我们在床上醉生梦死地开始了两人缠绵的一夜激情。第二天,彼此在公司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仿佛谁也不认识谁。甚至在眼神里亦丝毫察觉不出昨夜缠绵的半点蛛丝马迹。
  可是不久後,她突然告诉我,说她怀孕了。我惊得目瞪口呆。
  我从来不知,一夜之间,我竟然就有能力造出一个孩子来。这实在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实。後来征得她意见,我硬着头皮陪她去医院做人流。我心急如焚地在走道间走来走去。最後看见她表情痛苦地捂着肚子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不安与愧疚。後来我离开公司,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甚至从未因为堕胎的事情而找过我麻烦。她算是一个有主张、且不动声色的女人。面对这样的不幸,亦知道纠缠无结果,只好委屈求全才是万全之策。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不容否认,在床上她有很足的韵味以及动力。能够像一个无法停止的马达一样激烈发动。以至在後来的日子,我还会时常想起这个并不美丽,却十分丰满的女人。
  确切说,每一个与我有过肉体接触的女人都令我难以忘记。

 

  广播的破旧音箱里传出女播音员甜腻的声音,提醒乘客做好准备检票进站。
  上车时,司机给每人分发一个黑色方便袋,然後套上鞋。于是满车厢都弥散着熏人的脚臭味。这些床,也不知睡过了多少人。被褥仿佛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呈以暗黄色。甚至有潮湿的错觉。兴许某些家伙曾在这张窄小的床上捂着被子手淫亦不新鲜。
  垂挂的电视机上播放着周星驰主演的《功夫》。一贯夸张的作风让人腻味。
  夜色笼袭。车厢里的空气沉闷躁热。我也渐渐陷入睡眠状态。

  此行武汉,是与分隔两地的女友见面。一个月规定两次。我去找她,或是她来看我。我们一直以这种自认为轻松的方式对立。我们相信人与人之间一旦失去距离,彼此的面目就变得狰狞丑陋。以此,也就是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
  我们小心翼翼维护这段两年之久的感情,但彼此从不提及关于未来的种种假设。那些全是不现实的幻觉。而恰恰相反,我们又是最现实的两个人。她的冷静独立,构成最珍贵的气质。我犹为欣赏。

  醒来时,大巴已经进入终点站市区。时间是早晨6:20分。
  马路上逐渐开始了喧哗的一天。挤公交车的上班族、推着早餐车卖早点的妇人、街心花园里锻炼的老头老太、飞驰而过的车子、还有漫天飞舞的柔软的沙尘,这一切形成一幅和谐而喧闹的街头即景。
  车子抵达终点站。我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回到单身公寓,还是觉得很困倦。洗完澡,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朦胧中,听见电话发出急促的声响。抓起床头的电话,对方却已挂断,随即便传来空洞的盲音。知道这号码的人并不多,我想不出这么早会有谁打电话给我。兴许只是拨错了号码。可是当我闭上眼睛准备重新进入睡眠的时候,电话却再度响起。我焦躁地接起电话,只听见对方操着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说,是供电局么?你们还有职业道德没有?整个社区断电这么久也不派人来管管?我们会考虑向法院提起诉讼…
  对方仍然像机关枪扫射一样说个没完。我啪挂掉电话。咒骂着这样一些脑袋缺氧的家伙。忽然,电话又一次恼人地响起,我不予理会。坐起来,闭上眼睛抽烟。音箱里播放着激烈如垂死挣扎的摇滚音乐《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 Nirvana》。电话铃声终于停止。我想着明天也许该出去找工作了。3个月前从银行辞职,便再也没工作。在武汉挥霍无度,口袋早已经羞涩见底。不过换来三天销魂日夜,亦是值得回味。
  接下来的时间里睡意全消。坐在客厅抽烟。并以较快的速度看完了卫惠一本厚厚的《我的蝉》。这本书亦是在武汉街边的小书店里买来。定价20.00元,打8折。内容没甚麽新奇。倒是她那本《水中的处女》给我印象深刻。不过,书已经不知去向。也许被朋友借走,或是被丢在某个角落。
  打电话约林瑞晚上去泡吧。有他在,气氛总是很活跃。
  他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充满激情与精力旺盛的人,尤其懂得如何取悦女人。仿佛这于他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总是说,不要相信漂亮女人,尤其是不穿衣服的裸体女人。可是他身边从来都不乏漂亮女人。
  我们约定晚上十点在End酒吧碰面。这是一个另类且独特的名字。End。我不理解,竟然会有人将酒吧名字取得这样毫无希望,又充满臆想。林瑞说,这个酒吧,代表着一群生活在浮躁城市且独立行走在极端边缘的人群。反映一种人性深处的消极魅力。
  酒吧老板娘是一个30出头的漂亮女人。据说几年前被一位50多岁的台湾富商包养。後来台湾佬在一次坠机事件中身亡。这个女子便从此单身。并开了这间色调诡异的酒吧。林瑞一直对这个女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只是他从不轻易做出任何表示,因为知道这个冷艳女子绝非一般。她也绝不会青睐于这样一群庸俗男子的追求。想必这是一个城府极深,或内心世界极度丰富的女人。林瑞绝不是她对手。

 

  当我九点半来到酒吧时,却一眼看见了林瑞已经坐在吧台边喝酒。第一次他居然没有迟到,而且提早前来。更意外的是他身边这次没有女人围绕。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单落寞。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回头,做了一个坐下的手势。再来一杯酒。他对侍者说。怎么样?武汉暧昧之行。
  没甚麽新鲜。一如往常。不过这是最後一次。她已经办好签证,随时离开。移民法国。我们的关系想必也到此画上一个完整句号。
  萧亦尘是个不错的女人。就这么结束,无疑是个遗憾啊。
  林瑞反拍我的肩膀,以安慰的口吻说道。此刻他的样子像极一个忧郁的老者。只是我倒不觉得有多难过。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承诺。也未曾想过若是日後再相聚,又会是何等场面。我们都不抱希望。不相信有将来。我说,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对?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有甚麽事情能够令你不愉快。
  别废话了。是兄弟的话就陪我往死里喝酒。
  ……

  我们都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喝酒,偶尔碰杯。酒吧的气氛,在今天显得格外僵硬沉闷。也许是林瑞一反常态的原因。偶尔有衣着性感、画着浓艳妆束的女子从身边走过,或与我们打招呼。林瑞不予理会,我便微笑着敷衍。于是她们知趣地离开。这些都是林瑞曾经熟识的朋友,亦或是与他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
  凌晨时,身穿一袭黑色丝裙的老板娘出现在吧台内。灯光打在她冷艳的脸上,强调出一种绝世美感。她自制鸡尾酒,斜坐在高脚凳上面无表情地品尝。优雅的气质,吸引无数人目光。无从抗拒的魅力。她的目光看起来永远那么空洞,容不下任何物体的样子。仿佛我们只是空气中存在的一粒小沙尘。丝毫引不起她人注意。有人开始大声吹口哨、叫嚣、喧闹。她视若不见。林瑞斜着眼睛扫视一眼,便继续沉默地喝酒。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女人,天生就是吸取男人的意志与思想。为此她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本来你以为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不幸被她感染了疾病。一种心理疾病。林瑞突然自言自语地说。
  我并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只是有一点,他的情绪定然是因为女人而低落。只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我仍然概念模糊。林瑞转过头来对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不要相信漂亮的女人,尤其是没穿衣服的裸体女人?
  我点头。记得。
  他说,End酒吧老板娘。一个众多男人想要占有的女人。仅仅因为私欲。这些男人早已用有色眼睛将她扒得一丝不挂,贞洁不保。哈哈……说完,他继续低头喝酒。嘴角挂满讥笑。
  我说,你小子到底想暗示甚麽?怎么跟个婆娘似的?
  我想说,我他妈的和这个娘们儿上床了。为了她,我可以甩掉身边所有女人。但是昨天,我却发现她挽着我老爷子的手,以高傲的姿态出没在高级酒会上。林瑞情绪颇为激动。开始猛烈喝酒。
  我抬起头,试图寻找老板娘的身影,但吧台内已经没有她的存在。
  我说,这能说明甚麽?也许她并不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呢。
  这能说明甚麽?这于我难道不是一种羞辱?27与57岁父子俩,却同时拥有一个女人。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耻笑和讽刺?
  ……好了。没有谁对不起谁。一切都存在于无知之间。也许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林瑞突然伤感起来。他说,她若需要钱,我会给她。但是她的行为伤害了我。
  我说,她不需要钱。这间酒吧的收入,足够让她过上挥霍无度的奢靡生活。或许她想要的只是社会上的名利以及显赫的地位。又或许,她甚麽也不需要。这仅仅只是她的一种生活方式。
  林瑞不再说话。离开酒吧时,已经凌晨三点。林瑞喝得烂醉。嘴里仍然含糊不清地说个没完。他说,骆梵啊我的好兄弟,你说女人是不是天生就那么下贱?……为什么她们从来就不懂得忏悔,不懂得洁身自好呢?……还是咱哥们儿关系胜过女人。你说是不是?……我以後绝不再踏进End酒吧半步……

  将林瑞送回家,我打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夏天的黎明总是来得格外早。才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色就已经蒙蒙亮。拉紧窗帘,房间里的光线随即变得黯淡。每一次烟酒过量,体内就传来隐隐地阵痛。拔掉电话线。吞服止痛药。宽大的床中央,我像一只弱小的虫子一样蜷曲身体,带着满身的酒气昏沉进入睡眠。
  一直睡到中午11点钟醒来。想起今天有些事情需要去实行。起床穿衣。西装革履。这是一身令人极不自在的装束。不过为了生存,总是不得不做出许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来。
  按照报纸上的招聘启示,跑了几家公司,最终一无所获。
  沮丧地回到家,林瑞打来电话约晚上一块儿喝酒。我说,你小子整天就这么消极过日子?才多大点事儿?不就一女人吗?你甚麽时候在意过一个女人了?
  操。你他妈的甚麽时候变这么废话了?你到底来是不来?
  ……好。我来。你在哪儿?
  老地方。
  你不是说再也不踏进End……没等我说完,对方已经挂线。

 

  End酒吧。林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暗淡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多少女子曾为这个男子疯狂、堕胎、甚至自杀。而他始终以一副漠不关己的态度对待。想必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子弟玩世不恭的模样。林瑞父亲是本市现任副市长。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因为他的一切并不在我关注的范畴之内。林瑞在国外念完大学,回国後在他自己家的公司任职。年轻英俊的总经理。没有女人能够忽视不爱。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的一脸严峻使我一时竟找不到语言。
  废话少说了。是兄弟就只管陪我喝酒。林瑞仿佛看穿我的心思。
  我说,别怪我多嘴。如果是因为女人,我将会开始对你另眼相看,并且瞧不起你。
  林瑞抬起头,无奈而狡黠地笑了笑。他说,你见我甚麽时候为女人皱过眉头了?
  难道昨晚,你是为男人而忧愁?
  行了行了。……听着,我准备回美国了。
  啊?发生甚麽事?
  有人将我父亲告上法庭。受贿。我母亲让我先去美国待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後再另作打算。我不清楚这是事实还是诬陷。我也不想在家里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像个懦夫一样逃跑。可是我母亲声泪俱下地恳求我必须先离开。甚至已经帮我办好了签证。我很茫然。恐怕,这是我们最後一次喝酒了。
  ……怎么会这样。

  那晚,我们一直到很晚才离开酒吧。
  喝了很多,都醉了。已经不记得林瑞是几时离开,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的家。但是脑海始终清晰地记得,一整晚,并未看见酒吧老板娘的出现。我不知道,突然间我怎会去留意这个女人的行迹。或许只是因为林瑞突然决定要离开。
  我始终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印象中,只有一张美丽而冷漠的脸。其次,便是一袭黑衣。仿佛对她的记忆,就只停留在这一阶段便戛然终止。我总是想,倘若林瑞与她能够走到一起,我想他们定会得到幸福。因着他们的个性,都是如此鲜明而接近。但是那么多的事情,却总在与我们的理想背道而驰。

  林瑞终于还是去了美国。在电视新闻报道里,我见到了林瑞的父亲。一个同样英俊,却被时间刻着满脸皱纹的沧桑男人。尽管他有一张刚毅而深沉的脸,但眼神里装满了无望。他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样子很疲惫。眼前等待他的,将是法律严厉制裁。而台下,一个妇人正默默掉着眼泪。那是林瑞的母亲。
  法官宣判:被告林若禹,男,57岁,原本市副市长。受贿30余万元,被判徒刑15年。

  我不知道在美国,林瑞是否能看见这一幕。这一切,对于他无疑是残酷而致命的打击。

 

  我开始在一家报社工作。每天的工作量繁忙。无止境的审阅、整理、编辑网页、新闻、文字及图片。这种繁重而充实的忙碌,也许能够把身体里的空虚挤压得无形无踪。
  有天,收到曾经女友萧亦尘的E-mail。她已经移民巴黎。一切如计划进行。安然无恙。对于将来,她依然只字未提。淡淡地文字,叙述着她的新生活、新环境。是啊,在那个遥远的国度,一切都是新鲜的盲目的。然而我的生活,却从重复的繁忙开始变得单调而孤单。我依然会在极度空虚的时候去End酒吧。可是从林瑞离开後,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年轻的老板娘。我曾一度相信,或许是林瑞带着她一起离开了。
  最近突然变得很脆弱。总是没来由地就感到失落和惆怅。身体的疼痛也仿佛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亦成习惯。许多的人,突然之间就从身边永远消失了。再也回不来。而我依旧孑然一身,驻留在原地,停滞不前。仿佛我的时间总是比别人走得更慢一拍。体质逐渐萎缩。免疫力急剧下降。我知道,必定与每天的大量尼古丁有关。药物似乎已经无法抑止肉体的疼痛。它们只是像无数只寄生在体内的细小的蛆虫,时而张狂,时而安静。我毫无办法可行。更是不愿住到医院里,像木偶一样任人宰割。而人终是有结束生命的一天,我只是在安静等待这一个时间的来临。

 

  七月的天空,透明得彻底。空气中满是花香的弥漫。
  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高大茂盛的广玉兰。深绿色的枝叶纵横交错。大朵纯白色的花开在树叶之间,更是显得惊艳纯洁。傍晚,站在立交桥之间,我常常忽略时间的流失,就这样长久地凝望白色的花朵齐声绽放。桥下是流动的浑浊的河水。河的两岸,绿色的垂柳左右摇摆。花的芳香在空气中飘来飘去。
  人世的一切丑恶,在明媚的阳光下总是能被完好的隐藏。
  而我的明天,也将成为一个缥缈的盲点,成为一个未知的方向。

 

 

  [ 2、祭品。很受伤。]

  当月光终于消失在林子後面,我开始相信,寂寞原来只是一种姿势。长长地,像影子一样。
  谁会是谁的那条渡船。河流,那么急那么宽。
  左岸,右岸。无法泅渡的距离。

  墓地,一个祭奠亡灵的地方。
  一个平静安详的场所,没有任何敏感及不适当的话题。亦是一种意愿,是一种文化,是一种生存,是一种离别,是一种相聚,是一种悲哀,是一种思念,是一种对话,是一种重生,是一种回归。

  今天是陈简四周年忌日。我们认识,至今已快十年了吧。
  在他离开的前三天,我生命中另一个同样重要的男人也以诀别的方式彻底离开。我父亲。一个善良沉默的男子。脑癌最终剥夺了他的生的权利。
  我一直相信,陈简的死,是我一手造成。他是与我走得最为亲近的男子。尽管他已经离开,但我相信他其实是在以另外一种形式活在我的生命里。我从不相信他会离开。他曾经说过,我会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墓园,是这个城市里,我最为熟悉留恋的地点。每当遭遇任何挫败与情绪低落,总会在黄昏时候来到这里。暮色渐渐暗淡下来。空气中有潮湿的水分子的味道。周围飘着青草的芳香。一切魂灵在夜色降临之前,蠢蠢欲动。仿佛黑暗终是属于他们的另一个狂欢世界。
  我开始习惯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陈简,然後与他对话。
  我说,陈简,我养了一只雪白的兔子。它叫小乖。我一直记得,你说你喜欢一切沉默而干净的东西。因为它们善良。可是今天,它却突然咬伤了我的手指。
  ——陈简,我要离开一阵子了。去一个陌生的铺满青石板地面的小镇。这一直是你计划的事情。带着我,我们一起在路上感受一切变换的风景。可是现在,只有我独自去履行。这段时间,不会再来看你了。在疲劳的旅程中,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减轻内心的恐慌与疼痛。
  ——陈简,我回来了。肩上落满小镇上沉落的夕阳余辉,以及小镇上干净而冰冷的晨露。那里是一个安详和平的天堂。仿佛城市里的喧嚣与奸诈从来不属于他们。你知道吗,我是多么渴望和你一起走在那片安静的山谷,并肩看着夕阳缓缓沉落。
  ——陈简,我想你了。
  ——陈简,是不是所有失去的东西,之後才会懂得他的珍贵与价值呢。
  ——陈简,小乖死了。可是它的身体始终洁白。我把我的思念寄托于它,让它去天堂寻找你。
  ——陈简,我开始学会吸烟了。有人说,这是一种沦落。
  ——陈简……
  他的沉默,像是一种敷衍,又像是一种安详的聆听。我就这样安静地对他讲述自己的内心,以及对他的思念。我知道,他一直能够读懂我内心的忏悔。包括我的逐渐成长。他一直都知道。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然後回到四年前的那天。即使我的悲伤将我彻底地撕碎,我也绝不再让这个男人永远地告别我。可是,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

 

 

  七月,是整个城市最为炎热浮躁的季节。每个人的心情悬浮在阳光下。如同随时都会爆发的岩浆。所有希望也如同空气中飘浮的水气,在一瞬间就被阳光蒸发。消失得彻底。
  医生终于宣布父亲因晚期脑癌而不治身亡的消息。
  一瞬间,哭声与眼泪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潮,碾过我身体。将我毫无保留地撕得粉碎。
  这个在我生命中,占有如此重要地位的男子……这个对我百般迁就与宠爱的男子……这个沉默而隐忍的男子,终于在无法负荷一切肉体的疼痛与命运的折磨之後,闭上眼睛,离我远去。
  医生的声音带着惯性的慰籍,却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带着钝重的力量将我刺得血肉模糊。我尖叫着跑出病房。眼泪在脸上无法抑制地滚落。头顶的日光灯,也能够成为扼杀人的最有利的凶器。将我的身体灼烤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疼痛是无声的。绝望是无声的。眼泪也是无声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悄无声息。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奋力奔跑,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强烈的白光。泪水刺得脸颊好痛。父亲的脸在眼前混乱而模糊的出现,然後又迅速消失。忽然有人拉住我的手,我毫无顾及地就转身给了对方一个耳光。我尖叫着喊,走开,走开啊。
  声音变成一种绝望的哀鸣。他把我抵到墙边,摁住我的双肩大声说,你不可以再这样任性了,知道吗?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我看见一张坚毅的脸,还有一双熟悉而清澈的眼睛。他脸上挂着受伤隐忍的表情。我无力地瘫倒在他怀里,近乎哀求地说,请带我离开。陈简,求求你。不要让我待在这里。我已经崩溃了。

  车子里播放着马修连恩的《狼苏格兰音乐风》专辑。这是很久以前陪同陈简在商场里挑选的CD。他一直留在身边。他说,一个人的时候,就时常沉浸在这种细致而悠扬的旋律里,有一种自在翱翔的感觉。当音乐渐次被吸进每一个细胞里,你能清晰感受到它们在体内缓慢流淌的声音。有一种安详宁静的快感。有音乐,生活才不至于单调孤独。
  有音乐,才不至于孤独。我一直相信陈简的话。坚信不疑。

  轻缓的节奏,随着高分贝的起伏,将身边的一切声响淹没覆盖。夕阳在天边燃烧。风的呼啸变得微不足道。我蜷缩在副座上,头发凌乱。脸上仍有残留的泪痕。陈简自顾自地抽烟,仿佛在默读我的悲伤与绝望。他一直是这样沉着内敛的男子。他说,你会失望吗。
  ——我会失望吗?我在心里同样问自己。
  其实,我也会失望。很多时候,对生活,对种种一切。可是,我无能为力。这种失望更是无法言喻。可是,失望了,就算到了最後的某一时刻,我们就只剩下沉重的仰望。仰望透明的天空,如同一种无声的交流与寻找。寻找某些失落的情愫与失去的记忆。

  不应该放弃。不是吗。
  陈简关掉了音响里流水一般的旋律。只剩下他空洞而单调的声音在空气中悬浮,然後声音像灰尘一样坠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衣服上。我能感受到这些细微的存在。我知道此刻,我是一个多么敏感而脆弱的人。如同琴弦一样,轻轻的拨弄便会传来断裂的声音。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陈简,我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盲目而未知的将来。我的脆弱,你一直看得见。
  我闭上眼睛,像死人一样发出微弱的声音。
  陈简说,你不是还有我吗。傻丫头,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车子绕过一条又一条繁华街道。华丽的橱窗与泛滥的广告牌,像幻影一样在眼前掠过。然而在这个城市里,看见最多的,依然是一种生命顽强,且生长得茂盛的植物,广玉兰。它们遍及每一个街道角落。树枝开满繁花。整个城市,尽是一片绿色的阴影与海洋。

  父亲的葬礼,出现许多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包括多年不见的母亲。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可是我一直记得,在十年前,她是怎样头也不回地决然跟着另一个男人离开。以至在很久以後,我们再也没有见面。而父亲也从此不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他深爱过的女人。他只是隐忍地将内心的思念与疼痛隐藏。因为一旦将那些尘封的记忆提及,它们便像暗涌的河流一样将自己淹没、窒息。那些深藏的印记,都是带着疼痛的痕迹出现在他的皮肤之上。
  後来听说母亲跟着那个男人去了日本。
  我常常幻想,在那个遥远无边的国度,是否真有传说中漫天的樱花与落雪。而母亲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就生活在那里。遥不可及的距离。今天,当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陌生。我们之间,甚至没有任何语言。只是在告别的时候,她带走了父亲的骨灰。我没有制止。因为知道,父亲愿意跟随她去任何一个地方。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千次地悲伤。
  我知道,这两个给予我生命的重要的人,从此便会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在End酒吧泡了一整夜。迷乱的氛围中,仿佛只有沉浸在这种毫无知觉的麻醉中才能忽略现实的痛苦。可是我始终清醒地察觉,那些剧烈的痛其实一直是沿着酒精的流动,然後像毒液一样扩散在我体内。无处不在地侵蚀每一个细胞。
  陈简始终像影子一样守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可是他真的能够做到不离不弃吗。不。他做不到。他终于失言了。在几个小时之後,他突然像父亲一样离开了我。从我的生命中永远彻底地消失不见了。他们都擅于欺骗。是谁说过,永远都不离开我。

  他说,你需要一种释放的方式,把体内压抑的悲伤全部宣泄出来。我宁愿看到你歇斯底里地哭泣,也不要看见你现在面如死灰的沉静。哭出来好吗。让我看见你的眼泪好吗。
  陈简,我突然想抱抱你。就抱一下。

  我们拥抱。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他将我搂得那样紧。可是这个拥抱,却从此成为我们生命中最後一次紧密相连。

 

  凌晨四点,天光涣散。
  茂盛的广玉兰的枝桠在空气中纵横交错。在沿途的街边投下浓厚的暗影。
  陈简沉默地开着车。音响里依旧是悠扬舒缓的苏格兰音乐风。车窗外的天空,如同一片黯淡的铅灰色的烟幕。那些树与枝之间的缝隙里,悬浮着重叠的灰尘。父亲的脸,在远处的空气中隐约出现,然後渐渐又变得模糊,直至消失彻底。
  陈简,你说他们还会回来看我吗。
  ……
  我自顾自地说,我还记得,在他闭上眼睛前的最後一秒,嘴巴微张着,说不出一句话。我知道,他有太多话想要对我说。可是,他最後只是沉默。他带着身体上的折磨和疼痛,以及所有的语言,那么匆忙而彻底的离开了我……
  所有没被说出口的语言,全部汇集成胸口压抑而绝望的低声呜咽。眼泪如同潮水一样淹没周围的一切声响。可是陈简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像针一样狠狠刺痛我的每一根神经。
  他说,他们再也不会回来看你。永远也不会!从今以後,你只是一个人。你必须要坚强面对人世的一切丑恶。这是命运,你自己无从选择。你明白吗。

  ……从今以後,我就是一个人。
  包括你,也会离开我,是吗。陈简。你会吗。

  我并未说出口的问题,很快便得到答案。在街口的拐角处,突然快速冲出一辆重型货车。陈简一时措手不及,慌乱地抓紧方向盘试图躲避。我却下意识地奋力去争夺方向盘。
  你给我放手!快放手啊!
  耳边是陈简近乎绝望而又疯狂的嘶喊声。我依然死死地抓住方向盘,并快速转动方向。我知道,我们终有一人会丧命。但我宁愿那个人是我自己,而不是陈简。可是在这种危难时刻,他却还能理性地甩我一耳光。
  哭泣声、尖叫声,以及剧烈的撞击声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我和陈简像轻盈的灰尘被深深卷入其中。头颅遭受剧烈的钝痛。一切都来不及。在灵魂不断坠落的刹那间,我们仅用最後的意志,终于摸索到彼此的双手。在死亡边缘,挣扎着紧握住最後一丝希望与温度。
  终于,一切都归于平静。天空寂静无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粘稠的血液从浓密的头发之间滴落下来,模糊了双眼,湿润了嘴唇。轿车始终逃不过与刹车失灵的货车撞击在一起的命运。
  而我和陈简的命运,也从此被彻底隔离。
  那里,被分隔为人间,和天堂。
  一个遥远的距离,我们再也无法跨越。也许,生命就是一场无休止的轮回。那些爱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话,我们终要以忘记的姿势去将一切抚平,或是遗忘得干净彻底。

  繁华空洞的城市。拥挤的人群。破碎的灯火。我在落寞的霓虹和令人窒息的高楼里穿行,迷失。

 

  城市里的广玉兰依然充满生命力地生长着。四季常青。它们挺拔而整齐地伫立着,仿佛对尘世里一切颠覆的事情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只是那些硕大的白色花朵,已经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渐次枯萎凋零。城市依旧被一片又一片绿色的浪潮覆盖。我在绿色的阴影里行走。那些沉淀的往事,已经不能再扰乱我的情绪。我终于可以平静地独自坐在咖啡厅,然後安静地阅读一本书,或是喝一下午的绿色香茶。
  我开始阅读《圣经》。我不知道,是不是书里的一切教我开始懂得人生的许多道理,并能够以平和的心态面对生活。从前,我不过是一个浮躁不懂事的孩子。不懂得谦让与珍惜。可是经历过种种失去以後,我已经逐渐认识到某种珍贵的情感。而那些消失过的人,真的就再也回不来。
  陈简是基督教徒。很早以前,他就送我一本《圣经》,并让我用心阅读。可是我从未在意过。
  他常常开车载我去市区。然後经过那些安静的街道,在路两旁,种植着整齐茂盛的广玉兰。这些绿色的植物仿佛象征着生命永不垂败的迹象。远远地,就看见一座欧式老教堂映在阳光下。周围,全部是绿色的植物。空中,不断有白色的鸽子在飞翔,然後传来嗡嗡的轰鸣声。有些,则落在教堂的塔顶,或者在门前的草地上寻找食物。
  陈简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排排木质长椅之间。站在空旷冷清的教堂里面,他的口中默默念着细碎的语言。前方的墙上,是一幅耶酥被罗马士兵钉在十字架上的壁画。
  我的胸前,挂着陈简送的一枚精致的十字架吊坠。用细小的红线穿起来。和陈简戴的一模一样。他总是担心我会把它弄丢了。因为我时常摘下吊坠,然後满脸沮丧地说,陈简,我把十字架弄丢了。
  随即,我就看见他十分失望的样子。
  这时,我便嘻嘻笑起来。然後从口袋里拿出十字架吊坠,在他面前甩来甩去。于是他就假装很愤怒地用力敲敲我的脑袋。他说,你啊,这么顽皮,看以後还怎么嫁人。
  我说,没关系。我可以将就地考虑一下你。
  ……

  一切,已成为记忆中无法停留的一幕。稍纵即逝。

  我还是会在空闲的时候,经过那些似乎永远也不会死去的绿色植物,然後独自去那座陈旧而诡秘的教堂。学着陈简曾经的样子,默默祷告。耶和华说,仰望神的人,必要看见,祂,恩典显现。

  日光之下,有声声叹息。成功失败尽都空虚。
  再给我一个机会,不要使我失去今天。再给我一个机会,不要使我悔恨连连。主啊,赦免我,赦免我无知的过去与罪孽。

 

 

  [ 3、颠覆。夜未央。]

  十一月,冷空气来袭。城市陷入彻骨的寒冬。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变得稀少。只有车辆频繁往来。那些高大的植物,没有了花朵的衬托,也变得死气沉沉、垂头丧气。城市的步伐,仿佛也随之变得迟缓了许多。
  在喧嚣的城市之外,有一条通往远方的铁轨。每天,总有无数辆列车载着来往各地的人们,带着风速呼啸而过。轨道两旁,是一片长年累月被人荒废的空地。曾经,有年轻女子在此卧轨自杀。人们因此议论纷纷。可是毫无结论。轨道上残留的血迹,随着日子的流失也逐渐消失。可是在那一片天空下,却仿佛久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轨道上那些生命顽强的杂草,也因掺杂着残存的血液,于是更加茂盛而疯狂的滋长着。仿佛车轮沉重的碾压,也足以不能将它们幼小顽强的生命销毁。

  每每天色渐暗的时候,总能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独自从这里走过。
  她手里捧着从荒野草地上摘的色彩斑斓的小花,然後慢慢地,向着铁轨的另一端走去。最後,身影就渐渐消失在夜色四起的暮色里。
  傍晚,街边的广告牌、橱窗、霓虹灯、以及高楼,全部亮起闪烁不熄的灯火。那些迷离的光芒,成为人们放纵堕落的种种借口。于是,每个人戴着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具,游离在扑朔迷离的城市之间。

  酒吧。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安静或喧嚣。包容一切来往暧昧。
  人们拥挤到这个温暖嘈杂的角落,仿佛是为了躲避外面天寒地冻的刺骨寒冷,或是无意识地期待一场Pub艳遇。
  酒吧里放着性感的拉丁舞曲。这种旋律,仿佛给人一种强悍的暗示。DJ是一个年轻男孩。戴着耳机,倾斜着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挑选音乐。长长的头发低垂,遮住一双好看的眼睛。那些金发碧眼的高挑女子,穿着艳丽色彩的中国旗袍在酒吧里漫步游荡,亦成为酒吧一道别具韵味的视觉风景。
  她淹没在一群喧嚣的陌生人之间。有一种隔世的错觉。
  她并不经常来这里。一切嘈杂的声响,在她耳里,近乎成为一种谋杀。她还记得,一个男人上次在这里对她说,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後来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并没有时常说话。好象他们之间已经那么熟悉,熟悉到沉默相对,就能够了解对方的一切思想。
  凌晨两点,男子说这是个适合告别的时刻。
  于是他拿出一张纸和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交给她。
  骆梵——她看着纸条上淡淡的黑色笔迹,然後她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个熟悉了23年的名字。原来这个名字,并非属于她一个人所有。当初父亲为她取名,莫非只是为了与这个同名男子相遇?嘴角微微上扬,于是她笑了。笑得不动声色。她不明白,这两个陌生的拥有相同名字的人在今天遇见,是不是一种戏剧或悲剧性的预言。
  其实男子并未察觉,在她这张年轻且冷静的面孔下,实际隐藏着一颗经受过多少创伤的心灵。亲人的离失,使她成为一个彻底孤立无援的自闭女子。更多时候,她只是将自己关闭在屋子里,长期不工作,与外界隔绝。从来没有人会主动与她搭讪说话。
  她坐在他的对面,一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这种凝视,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她在他的眼里,居然看见多年以前陈简的影子。陈简仿佛又再一次切身回到她身边。而当他每笑一次,嘴角的酒窝就像装满幸福的口袋。曾经那些幸福满溢的时光,如实回到眼前。
  她终是清醒地摇摇头,因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自给自足的错觉。
  他说,你和萧亦尘太过相似。但终究不是一个人。
  她沉默喝酒。从不多余过问一句。亦不问萧亦尘是谁,与他有何关系。
  在此时,就任由他们沉溺在这场梦幻般的错觉里,各自沉沦。管他明天身在何处。又或者,日後是否还能再重逢。

  凌晨两点,他们告别。
  很不幸。在他回家的途中,他第一次遭遇了歹徒抢劫。三个年轻人将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当他试图挣扎反抗时,手臂却被歹徒毫不留情地割伤划破。鲜血迅速打湿衣服,流向地面。三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强行将他按倒在地,狠狠踹了一脚之後,搜刮了他身上所有物品,然後扬长而去。
  他从地上爬起来,啐出一口鲜血,然後对着远去的背影暗骂一句,狗娘养的。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如此轻易便成为歹徒的囊中之物。他感到无比窝囊。这是与她唯一的联系方式,可是却再也不寄任何希望与意义。他奋力跑回酒吧,可是她已经不知去向。後来,他又再次去End酒吧多次,希望遇见这个陌生女子。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他并不知道,他们一直在错过。

 

  不知不觉又走进酒吧。纸条上陌生的号码反复拨打过几次後,最终毫无结果,于是她放弃了。并扔掉了留有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字条。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无聊男子的恶作剧。但是她给自己最後一次希望,去酒吧。希望可以遇见他。她想听见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心,再也经不起任何命运的作弄。
  坐在角落里,望着黑暗中的人群。酒杯里的酒,发出寂寞的光泽。
  这是最後一次,为一个叫骆梵的陌生男人而来。如果不再遇见他的话,那么她将彻底放弃这种自以为是的找寻。有些事情,总归有个极限。她已经决定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这个城市,曾给予她太深刻的创痛。不得不离开。
  最终,她的等待落空。午夜十二点,她微醉地走出酒吧。

  离开城市之前,她又来到郊外的教堂。
  今天是周末。教堂里有些拥挤。许多人手捧《圣经》,然後跟着牧师默念诗经,祷告,或者忏悔。她站在人群走道上,很快就转身离开。走出教堂的时候,门前觅食的鸽子受惊吓似的腾空飞起。然後在天空长久地盘旋。阳光从云层的缝隙直射下来,千苍百孔。
  经过那些挺拔的广玉兰。曾经翠绿的枝叶,如今却是稀稀拉拉,如此萧条。
  不论是季节或者人事,都有轮回。

  车站检票的时候,人们奔涌而上。她突然想起,十九世纪人们不顾一切掠夺食物的画面,大致就是如此了。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慢条斯理地走在最後。检票,然後跟随人群穿过地下通道,上阶梯,再次检票,放行李。一系列繁琐的经过。她无谓的摇摇头,转身望向车窗外芸芸众生、奔流不息的一切。
  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最後一排。偶尔走到车厢连接处吸烟。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口气,然後写下“骆梵”两个字。随即又伸手涂抹掉。有一些人,在生命中短暂出现,最後迅速又消失。她仿佛习惯了这种惨烈变故的规律。
  居住上海的舅舅替她安排好工作。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
  十二个小时行程,火车终于抵达上海。
  在出口站,来接她的是表姐杜莎,还有她的男朋友Evan。她和表姐已经多年不见。见面的时候,她们礼节式的相互拥抱。然後Evan与她握手。他说,你好,我是Evan。请多关照。
  她浅浅地露出笑容,你好。我是骆梵。
  杜莎拉着骆梵的手往前走,然後说,好啦,不用介绍。我早就已经对Evan提起过你了。

  杜莎是个极具魅力的时尚女子。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漂亮。高挑的身段,穿一袭黑色真丝连衣裙。显而易见,上海这样的繁华都市,最适合杜莎这样的女子生存。杜莎左手拉着骆梵,右手挽着Evan。然後满脸笑容地向骆梵介绍上海这些年巨大的变化,以及最近的时尚流行。Evan接过骆梵手中的行李箱,十分沉默稳重的样子。他偶尔对她微笑。
  我和Evan已经打算明年八月结婚。杜莎说。
  骆梵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行走。这些并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她只是在想,上海,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而她,将在往後无数个斑驳的日子里,与这个繁华喧闹的城市融如一体。那些曾经往日的一切痕迹,将会渐次被这忙碌的琐碎取代淹没。

 

 

  [ 4、末路。无归途。]

  已经四月末。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潮湿。大把大把的水分子悬在空气里,捕捉着每一个渗透皮肤的机会。我清晰感受到一股停留在皮肤之上的阴冷而黏腻的液体。
  空气带着沉重的分量。走在大街上,望着川流不息的行人,我突然觉得释然了。生命的终结,原来可以如此迅速。手中的化验报告单,强而有力地写出一大堆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扭曲变形的笔迹之内,便是对于我生命宣告尽头的证明。
  医生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晚期肺癌。他说,目前只能靠定期化疗稳定病情。
  很好。这便是我每天肆无忌惮吸入尼古丁的最终判决。
  其实病魔早已侵入骨髓。而住院定期治疗,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想再听从医生的建议去做种种无谓的尝试,也不想成为他们刀下的宰割物。在生命即将完结的时候,只是想由自己来支配这最後仅有而珍贵的时间。

 

  辞掉工作後,当卖所有简单陈旧的家具。屋子瞬间成空。
  我开始计划旅行,带着全部储蓄。死亡,开始变得毫无预兆。仿佛随时随地降临。死于途中,想必会是欢喜。我开始四处漂泊。带着疼痛和向往。我渴望遇见最後一场激烈而短暂的爱情,或是一个陌生感性的女子。她会耗尽我最後仅剩的激情与力量。
  当我几乎忘记所有人的时候,他们却又像汹涌的浪潮一样朝我猛烈袭来。
  开始不断收到萧亦尘和林瑞的邮件。他们仿佛约定好一样,同时询问我的去处。林瑞说他一个月後回国。关于他父亲之事,令他打击很大。母亲因此病危。他打算回国好好照顾母亲,然後重新开创自己的事业。
  他约我于End酒吧见面。我回复E-mail,说我已经离开。去远方旅行。
  收到萧亦尘的邮件,我突然感动。她说想念我。想念我们之间的每一次争吵和暧昧。她说突然有一种预感,感觉我要离开,越行越远。如似幻觉。她送来祝福,祝我生日快乐。
  坐在网吧,空气浑浊。望着电脑屏幕,我张张嘴,僵硬地扯出笑容。
  我已经忘记自己的出生日期。除此之外,还有甚麽能够值得我记忆犹新呢。

  开始频繁出现剧烈咳嗽与呕血症状。声音嘶哑。
  原本就属于沉默寡言,如今,轻易就可以做到长期不说话的状态。于是整个人,就有一种彻底被掏空的错觉。体内除了缓慢流动的血液与心跳,我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买了一张火车票,目的地是河南。属于我的终点站,是安阳某个小镇。
  列车上,每一个人背着沉甸的行囊。远走他乡,或是颠沛流离。突然没了归属感。隔着厚而冰冷的玻璃窗,闭上眼睛,脑海迅速出现一个女子的幻影……清瘦而沧桑的脸。如此令人怜惜。不久之前,酒吧相遇,令我错以为她是远赴海外的萧亦尘。仅是错觉而已。
  抵达安阳。耗时11小时。行程,882公里。
  据说有一种鸟,从一出生便迁徙远方。可是当它临近死亡时,于是又千里迢迢飞回出生地,等待死亡。必然我也一样。远离此地十二年。不论往昔与今日,这里没有任何我所怀念的人和物。终是无处可去。死于此地,算作报答弃我于不顾,却给予我生命的父母。

 

  世态炎凉。城市已经变成一座荒芜的坟。
  我逐渐忘记那些被时间遗弃的日子。宿命,忧伤,挥霍和爱情。
  别人说,当你出生时,你哭着,周围的人笑着。当你逝去的时候,你笑着,而周围的人却在哭。一切都是轮回。每个人都在轮回之中挣扎彷徨。可是没有一个人,在我死去时,为我哭泣流泪。

 

 

 

  [ 5、轮回生死。]

  有一些人,蛰伏于心底,迟迟不肯离去。

 

  [One]
  我是骆梵。可是我始终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男子与我同姓名。
  只是,我该何处寻找那些曾经错失的遇见。毫无方向可寻。
  上海徐汇区,天主教堂。始建于1847年。红色砖墙,白石柱,青灰色的石板瓦顶。宏伟庄严。南北对峙。高耸入云。8月18日,杜莎与Evan在此举行盛大婚礼。每个人都在笑。祝福与玫瑰花瓣漫天飞舞。杜莎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笑容明亮又暧昧。Evan,终是一脸绅士与温情。
  此情此景,想必是每个女子一生最向往的时刻吧。

  上海,我热爱的城市。诱惑与毁灭并存。
  繁华琐事,终于渐渐代替过往的一切破碎及疼痛。曾经以为,我已坠入万劫不复。那些深刻发酵溃烂的伤痛永世不得愈合。可是,我开始笑着面向时间。向一切人世俗情妥协。在这个城市,人来人往。每个人专注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死,便可尸骨无存。
  这里,于是成为我最後的安息之地。

  每个星期日,我捧着《圣经》去教堂作祷告。
  在这个纷乱的城市,惟有此时,我的心才能感受真正的平静与安宁。我看见每一张陌生的脸上,挂着诚恳平淡的笑容。仿佛,我们所犯下的罪行终于被赦免。而我始终相信,上帝从你身边带走一些东西,而在某个时候,必定会再还你另一样东西。
  杜莎一直说,上帝会宠爱任性的孩子。
 

 

  [Two]
  回到熟悉的地方。可是一切物事人非。
  我是林瑞。我茫然找不到曾经所熟知的一切人和物。骆梵,唯一一个能够与我彻夜饮酒的兄弟,突然消失匿迹。包括那些曾经围绕于我身边的众多妖艳女子,也仿佛是在一瞬间离我而去。
  我又回到End酒吧。站在不远处,我便举步难行。
  拆迁。酒吧已被铲为平地。曾经的喧闹,都已成为过眼云烟。废墟一片。蹲在街角,我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疼痛。所有人,在一瞬间离开我。这个城市,已没有继续停留的理由。

  母亲,带着眼角的泪痕与疼痛匆匆离开人世。一生苦难,终于彻底结束。我亦然,痛到麻木。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终于我决定离开。临走前,去监狱探望了父亲。我没想到,在短短时间之内,这个男人,居然苍老得令我难以相认。满头白发。皱纹。松弛的皮肤。衣衫褴褛……我告诉他,母亲去世。死于急性心功能衰竭。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
  他哭了。第一次我看见,他哭了。老泪纵横。可是眼泪挽回不了任何所失。
  他说,请你原谅。上帝会惩罚我。
 

 

  [Three]
  我将自己的未来,寄托于另一个陌生国度。没有人知道,最初的远离,是一场逃亡。

  我是萧亦尘。生活在武汉这个炎热、令人绝望的城市足以24年。
  某天深夜,我的养父面目狰狞,粗暴地如同禽兽一样撕破我衣服,将我强奸。可是在25年前,这个男人,却是我和母亲的救命恩人。那时候,我还只是母亲子宫里刚成型的孩子。母亲未婚先孕,被爱情抛弃,随即又被亲人逐出家门。而我,便是一个永远得不到认可的私生子。
  母亲无家可归,昏迷于途中。是萧原,我如今的养父所救。
  後来他们结婚。生下我之後,再无子女。很早以前,母亲就将她的经历告之于我。可是我死都没有想到,这个从小溺爱我的父亲,却在今天亲手将我撕毁。从未有过的无助与绝望。我将这个男人的无耻行为告诉母亲。我以为从她那儿能够得到些许安慰及惨失的尊严。可是我只看见了母亲的眼泪,看不见怜悯。
  我又再一次,深痛绝望。
  母亲跪在我面前,恳求我原谅他,宽恕他。她不断解释,说那一夜他只是被酒精麻痹扭曲了灵魂。否则他永远不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没有他,亦没有我们母女俩的今天。尘尘,求你饶恕他。他已经很老了。
  我笑了。笑着流泪。我笑这个男人的苍老。
  老人犯下的罪,没有资格惩罚。只有宽恕。

  我走了。离开这个噩梦一样的城市。
  站在巴黎艾菲尔铁搭之下,许多拥抱亲吻的恋人一起,共同观看一场绚烂浓烈的烟火节。法国巴黎,首次欢度中国年。史无前例。突然觉得温暖又凄凉。在这样的夜晚,天空不再寂寞。情人之间的爱情,亦显得如此干净纯洁。可是不论身在任何一个地方,孤独永远都一样。
 

 

  [Four]
  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值得流连往返。
  我不断迁移住所,可是从未感到安全。有时候我想,城市只是一些伤痕未愈之人的短暂港口。而我们真正的方向,是途中。是风景变幻莫测地任何一处陌生地。转让End酒吧之後,我再次像断线的风筝,身心荡漾,随风漂流。
  我是穆慈。一个记忆空缺,擅长遗忘的女人。
  对于往事,我闭口不提。

  经过一个偏远山村。在路上,看见一些孩子在烈日底下辛勤劳作。阳光将他们的皮肤晒成黝黑黝黑。汗流浃背。可是他们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突然急切渴望拥有一个孩子。于婚姻无关,与爱情无染。

  穿过浓密灌木丛,看见平坦的荒地之间,是一片视野宽畅的坟地。
  无名花草在阳光下激烈争夺丽艳。每一张墓碑上刻着死亡日期与死者姓氏。一笔记载,便是一场生死轮回。晚风吹起,所有灌木丛便如浪潮一般摇摆飞扬。悄无声息的傍晚,留下一个陌生过客的匆匆足迹。这是许久以来,一直无法忘记的一幕画面。
  火车开始鸣笛。又再一次离开。离开没有告别。
  在远处的方向,有灯火通明。火车宛如幽灵,穿越长长的隧道。深无止境。那么黑。像无际的迷茫。又环绕高山。荒凉的山。满山迷雾。让人绝望的模糊的雾。甚麽也看不清楚。然後又是长长的隧道。黑的,白的。没有尽头的孤独。
 

 

  [後记]>>>>

  光华流转。那么多人擦肩而过,生离。或者死别。
  苍白与黑暗。欢笑或流泪。那些一个人走来走去的日子,他们说那就是青春。你信吗。

 

 

 

2006年3月16日。晚23: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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