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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络魅影中
你可以选择孤独沉默,拒绝邀舞
可世事难料
在这个疏离的世界
离别也许早已成为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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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安说,我想见你。答应我,让我去找你。
坐在电脑前,望着他的恳求,她只是轻轻敲出几行字。她说,不。你知道我爱他。我不会允许我的爱情三心二意。毫无价值。
我会等你,不论多久。他说。
长久以来,她从未把这个网络里的男人说的等待放在心底。因为不相信诺言。
她知道,一旦彼此离开电脑,誓言就如同写在水中的文字一样消失迅速。没有谁会记得谁。
她有一个爱着的男人。虽然她并不确定这个男人究竟爱她有多少。
或许感情,本就无法拿平等来衡量。她只是爱着他。深刻且盲从。并不奢望结果。
夜深人静,她就变成一只蝴蝶,在网络里翩然飞舞。仅仅只是为了寻找,或者等待某种短暂交流。陌生且暧昧。她常常彻底不眠。将自己锁在网络里,然後躲到某个固定或临时的自建聊天室里面如同蝙蝠一样沉默地挂着ID。
妖。安总是这样叫她。一只游荡在凌晨的小妖精。
在这个轻易就产生暧昧的网络世界里,一切看起来虚无缥缈。然而一旦触及,便不可自拔。轻易就沦陷。许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听着音乐,然後望着屏幕间不断跳跃着的文字抽烟。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她常常想,为什么江凌永远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和应酬,甚至长时间不给她一个电话,一声问候。对着聊天室里的陌生人,她敲出一行字:今天我只做了两件事——呼吸和想你。
是谁说过,一个女人的头发被雨淋湿,只是一个男人的错。
[ 二 ]
有一天,她向江凌提出分手。她的容忍和孤寂终于耗尽,并抵达极限。
她说,任何人都可以忽视我,冷落我。惟独你,不可以。因为我已身临其境。
面对她提出分手时的冷漠表情,江凌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与释然。
五年了。这个倔强沉默的女子终于要离开。她像是生长在他胸口的一块毒瘤,偶尔隐痛。然他终究无法给予她一个安全臂湾。哪怕只是一个简单承诺。像她这样没有背景的女子,只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她的过去,于他而言,只是一张空白的纸。他并无兴趣去探究这一切。因为一个人的过去,与爱情无关。五年里,除了她的身体,她的味道,以及韫儿这个名字无比熟悉以外,他对她一无所知。
他有富足的家庭,但传统的家族观念,不会允许,并接受像韫儿这样一个没有来历的女子。
有些事情,是他无力去改变与挣脱的。更多时候只能无声妥协。
她和他之间的感情,只是一场不被公开的秘密。
五年里,她从未出过远门。一直安静待在空荡的屋子里摆弄电脑,写字。偶尔在报刊与杂志会出现她的文字。她是一个擅于沉溺幻觉的人。亦像一颗毒瘤,静静生长在阴暗潮湿的网络里,近乎腐烂。她喜欢通过网络来了解对外界的一切所知。可是这些必然不够。她始终无法理解,并想象江凌不在她身边时的生活方式,以及他对她的感情。无穷无尽的空荡与孤寂使她对一切产生质疑。她变得极端而敏锐。
长时间离群,这个社会已经令她陌生。外面的世界与她形成一种巨大的隔阂与无知。她已经不懂得如何与人交流、相处。包括江凌。他们在一起,只是耗尽体力,没完没了的做爱。以为只有这种深入的方式才能让彼此更加了解,以及靠近。
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形成一种病态的模式。
[ 三 ]
她声音一贯地坚硬而冰凉。我想见你。她说。
通过一根细长的电话线,他甚至能够想象出她此刻面无表情的样子。如同一块生硬的石头。他预感,这次的见面必将成为诀别。毕竟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他知道,这一天迟早来临。时间已经拖延太久。他只是一个懦弱男子。不愿面对彷徨无助,所以选择回避。他可以长时间不去找她,将内心的思念置之不理,并将她独自留在漆黑死寂的角落里,弃于不顾。
他又回到这间曾经弥漫着满屋子幸福与暧昧,如今却只有冷清孤寂的房间。他仿佛嗅到一股死亡与苍白的气息。走进卧室,他看见她穿着血红色的蕾丝睡裙,安静地坐在床上吸烟。目光呆滞。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刺得眼睛生疼。她摁灭手中的香烟,赤脚走下床。在他跟前,她说,抱抱我,可以么?
他疼痛而有力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将她抱起,安放在床上。然後褪去她身上单薄的裙子。他亲吻她光滑柔软的每一寸肌肤。他是爱她的,一直如此。只是太多的阻力令他无可奈何。太长时间的压抑,他迫不及待进入她身体。她用尽一切柔情迎合他。
有人说,当爱到无法表达时,惟有做爱。
阳光赤裸裸地闯入房间,一如他赤裸裸地进入她的身体。空气中有凝重的汗水气息,以及彼此相融的喘息声。她说,最後一次,让我狠狠爱你。他木然重复着她的话,最後一次,让我狠狠爱你……心里装满了不舍与无奈。然他终究放不下家族事业,以及显而易见的外界排斥。
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有些事情我们一定要遗忘。她说。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几乎窒息。韫儿,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韫儿,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好么?韫儿,为我改变好么?韫儿……
他就一直这样轻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挣扎与疲倦。她的脸,在黑暗中似笑非笑。然後她走下床,穿好衣服,带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默然离开。一扇厚实的木门将她和他的距离从此隔离。永不相见。
她走了。他没有挽留。
[ 四 ]
离开江凌後的一段日子里,她其实是伤感和脆弱的。总是独自在夜里像个喷雾器一样消耗着自己的眼泪。她想念他。想念那个无助的令她疼痛的男人。独自隐痛。她原谅他的懦弱。只是必须离开。她是坚强韧性的女子。内心的倔强从不轻易向人妥协。
她终于无力再消耗。因为除了青春,再也没有什麽能够让她挥霍。
在酒吧里,她谋得一职。每天傍晚上班,直至凌晨三点。
白天,就只剩下充足的睡眠,和抒写冗长的幻觉文字。她爱这场幻觉,就如同插上翅膀,在幻想的天空肆意翱翔。
城市,仿佛变成浩瀚的海洋。而她,则是一只无法靠岸的小船。茫然漂流。
有时候,她在夜里无止境地做梦。
梦的镜头总是迅速被切换。然後一条寂静无人的街道出现了。街道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像一条逐渐干涸的黑色小河,时续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她仿佛看到自己走在街边的悬铃木旁,不断还有树叶一片片往下落。她听着高跟鞋敲击路面时发出寂寥的声音。然後她开始奔跑,跑过高楼、橱窗、电缆杆和街心公园。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猛地回头,身後却空荡荡,廖无人影。
她继续跑,然後又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江凌的声音。她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声音仍然在响,听上去很疲惫,像垂死的呻吟。她着急地跺着脚,然後大声叫,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可是江凌仍然看不见她,而她也找不到他。於是她哭了起来。
她流着泪,在梦里等待梦醒那一刻。
梦境里,她哭得茫然失措。而梦醒以後,她会忘记梦里所发生的一切。
[ 五 ]
她在某小区租下一间屋子。除了一张双人床,大衣柜,一面镜子,还有空秃的天花板以及苍白的墙壁。她极少出门。偶尔会来到楼下吵杂混乱的网吧里。买一杯速溶咖啡,一包红双喜,然後像猫一样蜷进椅子里听音乐,写字,以及与安聊天。
这个陌生男子,一直在网络另一端陪伴她。其实,更多时候他们只是沉默。连接音频,她播放喜爱的音乐给他听。然後她写字。他们很安静,在网络息息相通。因为知道彼此的存在,这便足够。她一直没有告诉他关于和江凌分手的事情。她知道,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从开始到结束。
她说,相信么,我的好友里,你是唯一。
我相信。他说,但我要的不是网络,而是真实。
她猛吸一口烟,独自微笑。
这个世界,还有谁是谁的唯一。
当这台PC停止运行时,还有谁会认识谁?即便彼此在十字路口擦肩而过。
她像一条黑色的小鲤鱼,在一群陌生且五彩斑斓的人群里游行。
那晚是周末。酒吧座无虚席。拥挤的人潮里,她忙碌的身影不断来回穿行。後来,当她不慎打碎一瓶顾客的XO时,她被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抓住衣领,然後狠狠抽了一巴掌。她捂住火辣的脸庞,嘴角破裂,流出鲜红的血。经理跑过来点头哈腰赔不是。于是男人更加肆虐。他抓住她的手,嬉皮笑脸地说,你可以不用赔偿,但今晚你必须跟我走。
她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并骂道,去你妈的。
男人气得脸涨红。他愤怒扬起手,企图再给她一巴掌,却迅速被人群中出现的另一位陌生男子制止。需要多少钱,我给你。他说。
男人甩开被捏痛的手碗,趾高气昂地说,你是她什麽人?少他妈管闲事。
他走过去搂着她的腰说道,她是我女人。
站在人群中,她神情漠然。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与她毫无相干。男人笑嘻嘻地说道,这瓶酒至少也值这个数,赔罢。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2000元扔在地上,然後拉着她走出人群。留下身後一片嘈杂与咒骂声。
大街上,风肆意掠过。她站在风里,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我不会因此而感激你。她说,而且,我没有钱还你。
他笑。不用你还。但你应该付出代价。他说。你需要钱么。我可以给你。只要你跟我走。
[ 六 ]
他叫顾毅。37岁,已婚。外资企业经理。
他为她租下一套单身公寓。给她买昂贵的香水以及名牌衣服。给她一切物质享用。後来她再也没有回到那间小屋,以及酒吧里。她仿佛又回到与江凌在一起时的生活方式。不工作的日子是轻松与孤单的。他给她大片大片的空间与时间,她一如既往地沉溺于写作与幻觉之中。然眼前的片面稳定,并非代表长久永恒。她清楚,自己从不会甘心就此妥协。
顾毅应是一个尖锐与温情相互并存的男人。尽管有些时候他会因商场上的失意而丧失理智地对她拳脚相加。或者在喝醉以後撕去她身上的衣服,用力摁住她的双手,打她耳光,骂她。你这个贱人。倘若你背叛我,我一定会杀死你。他咒骂着,然後粗暴地进入她的身体。疯狂而惨烈。她则会在黑暗中肆意地笑出声来。因为她逐渐喜欢上这种疯狂的做爱方式。
她的身体,常常布满紫色瘀痕。那是他的吻迹,清晰、暧昧而又糜烂。
她说,我要让这些美丽的紫色蝴蝶复活,然後在爱情里自由沉沦,并肆意飞翔。
当他每次清醒的时候,便会数着自己在她身上疯狂留下的每一寸痕迹。心里装满了痛楚。
他们像是两个相互厮杀,又相互爱怜、疗伤的孩子。因为没有人可以像她这样忍受他疯狂的肆无忌惮。
她可以是冷漠,也可以是博爱的女子。因为她发现,不论是过去的江凌、网络中的安,或者是生活中性格分裂,时好时坏的顾毅,她都深信不疑地爱着他们。不论是他们给予的身体满足,金钱物质,或是精神慰籍。她已无从分清。
直到有一天,她对顾毅说,我怀孕了。
他愕然。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他说,这是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她似笑非笑。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不用你教。
韫儿,你应该知道一场游戏的本质是什麽。这些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而一个孩子会毁了我和你,以及我们现有的生活。
[ 七 ]
那晚,他们深入对方身体的深处。仿佛探索身体内核的一切隐秘。把彼此撕裂得体无完肤。
第二天,顾毅早早地起床离开。屋子重又剩下一片死寂。她穿牛仔裤,棉布衬衫,头发用丝带高高绑起。她独自来到医院。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处处弥散着浓浓刺鼻的药味。第一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进入人流室,医生让她躺在一张窄小的床架上。然後问她,第一次?
她点点头。说,是。然後下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就仿佛是把灵魂活生生地拖出肉体。她咬紧牙关,痛苦失声。医生漫不经心说道,床上的时候也是这么叫的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年轻人。你可知道,你扼杀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双手死死抓住床沿,痛已经让她丧失知觉。意识模糊。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感。
模糊中,仿佛是什麽凝重而冰凉的金属捅进她的身体,然後狠狠地捣,直至将她体内的一切掏空捣碎。半个小时後,她好象是从死亡中睁开双眼,世界变成一片苍白。而身下的红却如莲花一样渲染开来。一阵腥浓而粘稠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大脑。然後她在一个塑料盆里看见一滩血水,中间沉淀着一块细微的小血球。她笑了。这就是她的孩子。
她爬下床,穿上裤子,然後对医生骂了一句,你们才是刽子手!
走在人群中,她从明亮的橱窗里看见自己灰白的脸。伸出手,抚摩镜中冰冷的女子,她突然失声痛哭。和江凌一起生活五年,她一直渴望怀上他的孩子。却终未如愿。腹部仍在隐隐发痛。走过十字路口,望着陌生的人群,然後她开始奋力奔跑。有旁人侧目。只是好奇。但并不会关心她究竟发生甚麽事。这是一座冷漠之城。
回到家,她恍然意识到双腿之间已经血淋淋,潮湿一片。
脱掉衣服,她将自己泡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渐渐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多久,她突然醒来。身体如同被冷冻过一样毫无温度。浴缸的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红色。那是她的血。像花朵一样在水中盛开。惊艳妖娆。她捧起浴缸里的浊水猛喝两口,血液掺着自来水咽入她的体内。她赤身走进卧室,然後倒在床上浑然沉睡。
这时的天空已经暗下来。城市陷入一片漆黑与沉寂。
[ 八 ]
早晨,她在饥饿中醒来。找到面包和牛奶。吃完後,她开始整理行李。
她要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个男人,以及这座城市。这只是一场游戏。他说过。
两天後,当顾毅回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他愕然惊呆。屋子一片狼籍。地板上的衣服、浴缸、以及床上满是血迹。他突然悲哀地意识到,她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回来。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子,只是每个人生命中无法停留的过客。没有人能够挽留她。包括命运。
她买了一张开往海南的火车票。因为安说过,那是一座美丽的岛屿。是他生活了27年的城市。安还说,有一天会带她去看海。看日出。看潮起潮落。她并没有告诉安这次的行程。当她伤痕累累的时候,她相信安就是停泊在不远处的一艘大船,可以带她远行天涯。离开纷扰的尘世,在平淡的流年中安度余生。
她终是无一幸免地开始相信真爱能够抵御寒冷,能够瞬间永恒。
就如同她从未质疑安对她的感情。
火车上,她抱着双膝,蜷缩在软坐席上。憔悴掩饰不住脸上的苍白。毫无血色的唇,像一枝严重缺水的花朵。她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吸烟。窗外的风景在眼前迅速掠过。田野、村落、电线竿、溪流、夕阳,以及腾空飞起的鸟群。她突然悲哀地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就如同这些风景,在许多人生命中出现,然後销声匿迹。
回想一切,就像梦一场。破碎。无圆满。
氤氲烟雾中,她突然看见江凌的身影从余光中飘忽而过。于是她脱口喊出他的名。可是回头的,却只是另一张陌生面孔。她摇摇头,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浇自己的脸,然後回到座位上。玻璃窗的光影里,她看见自己消瘦倦怠的脸,目光涣散。她就这样靠着窗户,很快便睡过去。她已经太虚弱。
醒来时,窗外已经漆黑。车厢内安静无声。她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倾斜着身体靠在身边男子的肩膀睡觉。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丝歉意的微笑,可是笑容变得好艰难。他的目光从手中的书上收回,然後望着她笑。他说,没关系。你一定很累了。
嗯。她应着,然後重新摆正好自己的坐姿,并将目光投入到窗外的黑暗中。
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说,生病了么?
她摇头。不,我挺好。
但愿如此了。你的这一站是哪里?
海南。
嗯,可惜我们不同行。否则相互有个照应。是去旅行么?
你看我的样子像么?
他摇头。呵,更像一枝病态的花朵。
[ 九 ]
第二天黎明醒来时,身边的男子已经离去。没有留下任何暗示及线索。车厢里依旧人来人往。每个人所要抵达的站点总是不尽相同。而每一座城市,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收容所。不断有人以各种方式离开,抑或停留。人潮涌动,像一条流动的川流不息的河流。
经过漫长疲劳的行程,列车终于抵达目的地。她在市区某酒店入住。洗澡、吃饭、然後狠狠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腹部的疼痛明显减弱。因着年轻,伤痛可以迅速愈合。躺在床上,她找到安曾经留下的电话号码。像个孩子一样怀着兴奋的心情拨打,接听。然後听见另一端传来安的磁性男低音。
半小时後,他们终于见面。
他刚进门,便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他们用力地长久地拥抱。这于他,是期待了太久的渴望。
他说,小妖精,你终于肯见我了。你终于真实地出现了。你知道我等待这一天等多久了么。
她像猫一样蜷在他的怀里。他抱起她,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双人床上。然後他褪尽她的衣服,轻抚她的光洁肌肤。那么柔软那么美的身体,却处处布满了近乎糜烂伤痕。他轻轻地抚摸,隐忍,甚麽也不说也不问。他的唇每触及一处,她的身体就发出微妙的颤抖。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破碎。他将所有的思念和隐痛集聚成一股力量,狠狠地传递到她的体内。
痛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强忍腹部尚未彻底痊愈的疼痛,她笑着摇头。因为她知,除了这些,她已经没有甚麽能够给予他。
痛,并快乐。
一整天,他们就这样片刻不离地纠缠在床上,歇斯底里。
他抱起她,在浴室淋浴。柔软的水流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倾斜而下。他说,妖儿,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因为我的思念你能感应。相信么,我们天生就是一对。即便第一次相处,一切都如此相容默契。我们的身体,欺骗不了对方。不是么?
她踮起脚尖,吻他的眉心。安,我一直爱你。她说。
他带她去吃丰盛的晚餐。清蒸和乐蟹。白切文昌鸡。红烧东山羊。清蒸基围虾。然後他们去海边散步。夜晚的海风萧瑟沁凉。他们相依偎,看满天星辰。听浪涛拍打沙滩的声响。这时的海边寂静无比。寥寥行人牵手漫步走过。风中飘来某种淡淡的花香。突然,她哭了起来,并向他讲述和江凌分开後的生活。她说,我一直在告别。告别许多人。我知道,我的出现和离开,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没有伤痛,亦没有不舍。
这个世界,希望与绝望相互并存厮杀。妖儿,太多事情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安,一直以来我像一只航行在海洋中的小船,我不知道我的岸在哪里。我已经快耗尽所有力气。
妖,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是你永远停泊的码头。
安,假如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了,请你一定要骗我,说你还爱我。
[ 十 ]
黑暗包容一切懦弱及伤口。所有丑陋被覆盖得格外隐蔽。
一整夜,他们面朝大海,坐在柔软的沙滩上。潮湿的空气像潮水一样笼罩周围,淹没午夜里的一切声音。远处灯火明灭。黎明时分,海洋地平线,一轮血红的太阳缓缓升起。美得惊艳。如同一幅油彩画。又似一场幻觉。日出,见证一场情感升华。将这一刻画面永存于心。
安是一家杂志社编辑。白天他去工作,她则留在酒店里补充夜晚被透支的睡眠。
有时,她会独自到海边。秋天的黄昏,海边依然人群涌动。远处的灯塔闪着微弱的光芒。她沿着人烟稀少的海岸一直走下去。柔软的沙滩上留下她的或深或浅的脚印,以寂寞的姿态呈现。当潮水涌来,脚印被海水迅速带走。只是一场寂寞印证。
她在一处稀疏的树林边坐下来,海风轻柔吹拂。闭目合眼,不堪的往事争先恐后,像夜幕一样蓬勃笼罩。有些事情本该被遗忘,却如影子一般在生命中纠缠。用尽了力气和一生的时间去淡忘,蓦然回首,却发现就这样铭记了一辈子。不论是美好亦或残缺的回忆。
十年前,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十六岁生日那天,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肩上垂下来两个麻花一样的辫子。第一次进酒吧,一群同学闹翻天。掷骰子,唱歌,喝酒。头一次她这样肆无忌惮。酒精的麻醉使她飘飘然。人群里,她被众人围在舞池中。後来,她开始兴奋地脱衣服,只穿一件黑色文胸,牛仔裤。伴随强劲的音乐节奏,她忘乎所以地摇摆扭动。累的时候,就倒在角落的沙发上喝酒,眯着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混乱叫嚣的人群。一切仿若梦境。
然正是这场梦境,将她往後的人生改变得面目全非。
[ 十一 ]
凌晨两点,同学一一告别离去。她仍然意犹未尽,不愿离开。
陌生男子拿着一瓶洋酒向她走来,坐在她身边。他邀请她喝酒。她笑着一饮而尽。眼神扑朔迷离。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轻声说话。说着别人听不见的私语。她接过他递过来的香烟,呛得直掉眼泪。这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放纵。
可是一旦开始,便坠落深渊。这个夜晚,她无法遗忘。
酒精过量。肆虐呕吐。她就是在这种昏迷状态下,毫无防备地被一个陌生男子带到宾馆,然後毫不费力地夺走了她的第一次贞操。她在昏迷中挣扎。疼痛。仿佛是什麽狠狠刺入心脏,然後将她一层层撕开,破裂。一直到次日早晨醒来。她望着陌生的房间、一丝不挂的身体、以及雪白的床单上刺目的鲜红……她终于失声痛哭。
在洗手间,她将自己泡在浴缸里,狠狠搓洗被男人侵蚀过的身体。眼泪干涸。
穿好衣服,她看见茶几上放着十张百元人民币,以及一张字条。上面写道:你的味道美极了。
她仿佛看见男人狰狞大笑的样子。然後她拿着钱走出宾馆,样子狼狈不堪。大街上阳光肆虐,尘土飞扬。她的无知与大意,甚至令她想过自毁身亡。这个夺走她身体的男人,她甚至已经回忆不起他的样子,更找不到他的丝毫线索。她流着泪,嘲笑自己的愚蠢至极。
後来,她退学,跟随母亲离开,到了另一座城市。
不久後,她开始觉察到自己的反常。终于,她明白自己竟然染上了毒品。频频发作。她突然想起那晚在酒吧里男人不断怂恿她抽烟的样子。可是,一切无法挽回。于是,她想到了死。兴许只有死亡,才可结束一切苦痛。夜里,她将自己泡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在痛苦侵蚀的折磨与挣扎下,她拿起刀片狠狠划向手腕。看着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出,她的身体逐渐冰冷麻木。
若不是她的母亲及时发现,她亦不会将卑微的生命和痛苦延续至今。
[ 十二 ]
她被强制送往戒毒所。因为毒性微薄,半年後她成功戒毒,并获得自由。母亲趁自己还未衰老之前,迅速嫁给了一位离异的商人。是一个丑陋的秃顶老头。因为想要安定,所以无权再选择自己所钟爱的类型。何况爱与不爱,这已经不重要了。她说,宝贝儿,从今以後,我们就是两个人。各自追求自己的幸福罢。若是有一天遇到挫折,再回到我身边。然後她走了。跟随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
此後,她们再无联系。她终于只是一个人。随波逐流。
为了安生,她开始居无定所,在喧嚣的生活中挣扎。从光明堕入黑暗。她开始做夜场。在酒吧,卖力演唱。面对一张张陌生面孔,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感到疏离和陌生。从失身那一夜开始,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更确切形容,她只是一具躯壳。
同样是在酒吧,她认识江凌。
他时常坐在台下专注地望着她。蓝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映出清晰而疲倦的轮廓。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迷离不真实。
後来他约她,看电影,喝茶,逛街,然後上床,相爱。直至最後分道扬镳。
这只是一个过程,但却消耗了太长的时间。
离开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回到酒店时,发现安已经等待多时。他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失而复得的珍贵。你去了哪里?他说,你让我担心了,知道么。找不到你,没有任何线索。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後不许这样吓我,知道么?
她浑身冰凉,说,我累了。
他抱她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後离开,去买食物。回来时,她已经沉沉睡去。
他轻轻地上床,抱紧她。却发现她身体滚烫如火。于是他抱起她,匆忙送往医院。
吹了太久的海风,加之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她终于病倒。医院里,安日夜陪在身边。病房里每天都有一束洁白的香水兰。香味肆溢。精致美丽。但他总是很忙碌的样子。总有电话不断的联系他。接电话时,他悄声走出病房,唯唯诺诺。敏感如她。在他不经意躲避的眼神里,她似乎察觉到某些被隐藏的信息。
终于有一天,他说,妖,对不起,……我要结婚了。一年前,我和她已经订婚。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我没有能力去更改。我只恨,为什么你不能早一点出现。对于你,我有太多不舍,你知道么?
别说了。我想我能理解。她打断他的话。心底的悲痛被深深隐藏。
妖儿,我会找一处房子,然後你留下来好么……
她笑着点头。神情却像一个瞬间苍老的老人。
[ 十三 ]
出院後,安把她带到一所宽敞的房子里住下来。
他们仍然会到海边漫步,看日出,听潮起潮落,拥抱,以及做爱。一如什麽也没有发生过。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她是这样柔弱单薄。他渴望,甚至是自以为,他们真的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至少是很久一段时间。可是不久後,她终于不辞而别。留下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任何线索及言辞。
後来,他结婚了。
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她的出现与离开,便成为一个短暂的印记。被永远隐藏。
她带着来时的行李,以及疲倦的身体离开。脸上无泪。内心漠然。太多的事情令她失望,所有决定放弃。再度行走,漂泊,随波逐流。内心已成一座荒废的城。她亦相信,她的出现对于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男人,不过只是一个轻易被忘记的梦魇。而身体上残留的那些斑驳的蝴蝶痕迹,都会随着时间而消失。抑或生长成皮肤一样色泽的花朵。
日子仍旧迎面而来,又擦肩而去。他们已经在爱与不爱的挣扎中,悄然苍老。
後来的很长时间里,她都把自己关在一个幽暗的屋子里写字。
没完没了的文字、彻头彻尾的幻觉、一个黑眼圈的女人、渐行渐远的时代列车。她不断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仍然活着。
站在镜子前,打开所有的灯。她觉得疲倦,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疲倦让她的脸强调了一种异样的美。然後她开始一件件地脱去衣服。看着身体从紧绷绷的衣裙里裸露出来,就像一股眩目的清水从破碎的瓶子里缓缓地流泻而出,闪着柔和的刺目的光泽。她爱这光泽。肆意地任凭手指像蛇一样游移,滑过每一寸肌肤。肌肤就在灯光下幽幽闪亮,忽暗忽明。
她在床上躺下来。隔壁的一对男女开始了激烈的争吵。她听见玻璃被摔碎的声音、身体撞击墙壁的声音、还有女人嘤嘤的哭泣声,伴随着爆炸似的音乐声。然後一切都安静下来,女人的哭泣声也变成了动物般骚情的呻吟。她想,他们一定是躺在一个柔软舒适的席梦思床上,由开始的争吵到抚摸,然後开始做爱。
一切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如同一场做爱演示会。
在黑色与黑色之间是夜晚的最幽密地带。
夜深了,人静了,尘埃都已落定。而身体,就像一只坠落的飞鸟,穿过夜的内脏不可遏制地飘旋、翻转、下坠。
我渴望一种强悍。黑暗中的坚强。
也许会疼痛,也许会让人沸腾,也许直到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2004。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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