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将至。 
  我们天真的以为,只要在一起,甚麽都不怕。

 
 

  傍晚的黄昏,城市上空乌云翻滚。空气潮湿凝重。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我被沉重的气息压迫得几欲断绝呼吸。胸口发出无声的疼痛。走在安静的街道旁,听见树枝在寒风中相互摩擦,然後发出干燥枯竭的声响。仿佛在寓言某种无法读懂而又绝望的信息。
 

  Nina已经离开。我失去她的一切消息。
  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没有人能够寻着她。她就如同幽灵一样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得悄无声息。
 

  青果巷,是我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
  许多个凌晨两点,我就是站在这里等待Nina回来。她一直很忙碌。尽管我们生活在一起,但彼此之间的事情却始终有着不闻不问的默契。我们不愿打破这份默契。偶尔Nina会彻夜不归,亦不会给我任何消息。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青石板地面上,看着香烟短暂的星火在昏暗中忽明忽暗,然後燃烧成灰烬。荒凉的彻底。
  当天空开始泛着白光的时候,我站起身缓缓往回走。
  地面上无数残存散乱的烟蒂,只是象征着时间的流失,以及指尖冰凉发黄的痕迹。

  Nina从不对我说起关于她整夜不归的原因。我无法过问。
  无数个夜晚,我们站在巷子口拥抱。每次她在远处看见我,便会快步跑到我面前紧紧拉住我的手,然後她说,丫,你还好么。
  我说,我很好。
  我一直想着你。她微笑。
  我也是。

  有时在拥抱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她单薄消瘦的身体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寒冷,还是在哭泣。可是她甚麽也不说。她有她自己的个人世界。我不介入,亦不打搅。我们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过着两种毫无干系的生活。我知道,有时候一个拥抱就能代替所有。我们索取的只是一点点。
  对于彼此熟悉的音容笑貌之外,其次都是陌生。
 

  Nina是後来我招租的房客。我们合租一套宽敞公寓。共同分摊房租。
  两年。我并不熟知这个看似神秘的女孩儿。她并不常回来住。但从不拖欠房租等一切费用。她在家时,我便进厨房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和她坐在一起吃饭。饭间我们几乎没有言语。她会边吃饭,边认真看报纸。她的房间里传出激烈的摇滚乐曲。
  刚开始,我并不喜欢这个极度瘦弱,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女子。
  我不知她的来历、背景、工作、以及出生所在地。她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母。Nina。她说,这是我的名字。
 

  Nina的失踪,我一直相信会有原因。而真相,终有一天会袒露於现实之前。
 

  有一天她说,我怀孕了。
  我在她的眼底,看不出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复杂的东西取代。她说,我想生下这个孩子。让他一直陪伴你。
  我笑道,生下来罢。我们有能力养活他。
  Nina微笑不语。眼神装满疲倦。

  我曾以为,她是真的想要留住这个孩子。直到一个月後,她独自前往医院,在药物与机械的摧残下,轻易就将腹中还未成型的孩子扼杀。我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是如何承受着这一切巨大的折磨与疼痛。可是我始终相信她有自己的理由。而她的决定,亦是经过最深疼痛之後的肯定。尽管方式残忍。
  凌晨四点,她坐在地板上吸烟。脸色灰白,嘴唇像一朵紫色的花瓣。我知道她腹中的疼痛仍在持续,只是她并不在乎。肉体只是支撑生命的一个躯壳。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耗尽它的能量。直到彻底萎缩死亡。
  孩子是谁的这并不重要。我说,可是你该知道,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生长在你身体里面的小生命。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丫儿,他有肮脏邪恶的灵魂。Nina突然失控地哭泣。我抱住她。紧紧地。
  Nina,安静下来。甚麽也别再说。我只想这样抱着你。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每天晚上,我们躺在沙发上抽烟,然後听理查得?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安静,悠扬。
  Nina说,这些起伏的旋律其实都有生命。它们直抵人心。将疲惫的细胞一一催眠。
  夜深人静,我们躺在一张床上枕着音乐睡眠。直到她离开後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望着黑暗中的阴影彻夜失眠。那段时间,我不断重复地梦见Nina抱着一个陈旧的布娃娃。她坐在客厅的一角,然後自言自语地说,总是要有人先学会放弃。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你幸福。
  她如此反复地说,而我终究不能明白她话中之意。
  最後一次梦见Nina,是在凌晨二点。这是我们最为熟悉的时刻。曾经许多次,我就是在这个时间点,独自站在巷堂口等待Nina回来。破旧的路灯,闪烁出微弱的光芒。我和Nina的身影消失在深渊一般的黑暗里。那些迂回于记忆深处的片段,是时间也难以抹却的痕迹。

  沉寂的夜,客厅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然後一切重新归于平静。我看见Nina坐在沙发上以优美的姿势默默地抽烟。这是我熟悉了太久的画面。而此刻,她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变得如此模糊。她说,丫。我一直爱着你。不论方式如何。可是我要走了。我只是来与你告别。请不要遗忘我。
  我走过去抱她。她的身体像空气一样柔软。毫无温度。我终于相信,这只是一场梦魇。
  天已经蒙蒙亮。当我疲惫不堪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捧着Nina含笑的相片。
  我突然相信,这个梦境定然意味着一场未知且血腥的悲剧发生。

  一个月後,终于传来Nina的死亡消息。警方找到我,并企图搜集有关Nina生前的一切相关信息。
  因Nina小姐涉嫌两个月前一宗凶杀案。请你协助警方调查。
  我说,对不起,我一无所知。

  是的。对于Nina,我始终一无所知。
  可是我相信,真相终有一天会赤裸裸的呈现于现实面前。生活中隐藏的一切罪恶,都将暴露无遗。
 

  在Nina留下的一本日记里,我看到一切赤裸的真相。
  她说: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丫。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必须如此选择。我从未想过要去关注任何一个同性女子。一直以来,我只是一个纯粹自私的人。我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而你不同。你就如同我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我终不能对你不闻不问。
  一个男人的誓言,往往是一场最可笑的背叛。江岚是一个可耻下贱的男人。然他懂得如何隐藏自己丑恶的嘴脸。你不应该,因他曾经给予的温情而念念不忘一段卑微的过去。你必须,继续找回属于你自己该行走的路线。丫,你可以对所有人隐藏悲伤,你可以假装若无其事地与我生活,可是你眼底藏不住的绝望却像毒药一样淹没我。你不知道,我有多疼惜你。我宁愿沦落于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家里,也不愿回家见你忧伤漫溢。
  丫儿,有些事情,是你最不愿看到的真实。它们肮脏,丑陋且复杂。
  不久前,我见到江岚公然与不同的妖艳女子暧昧缠绵。我便开始相信,这一切关系其实早已存在。只有你,像傻子一样被事实的真相蒙蔽欺骗。甚至甘愿为他守侯此生。而你至死不会相信,江岚,只是一个出没于情色场所的交际男。他始终依赖女人生存。而他给你的曾经,不过只是一段情趣调味。
  我去找过江岚。我说你只是一个小人。如此低贱且不知廉耻。
  他大声笑道,男人生性下贱。贱到骨子里。而女人也一样。
  
  丫,我爱你,尽管我不能同你做爱。可是男人终究令人失望。
  我子宫里曾经生长着一个小生命,那是江岚的孩子。很可笑是么?可是你说,我怎么可以生下他的孩子?他没有资格成为任何人的父亲。他是一个纯粹的社会败类。当他在我酒里动过手脚之後,那一整夜,我像个妓女一样被她骑在身上疯狂蹂躏。我没有挣扎的余地,甚至连叫喊的力气也已经彻底丧失。
  天亮的时候,他像死鱼一样躺在我身边,发出沉重的鼾声。我挣扎着翻起身。将一整盒香烟折断浸泡在水杯里,并用早已准备好的针管抽出杯底沉淀的尼古丁,然後再输入他的大脑中。很快,我便看见他扭曲的表情,以及痛苦的呻吟和挣扎。我站在床前望着他,我微笑。我知道那一刻我的笑容有多狰狞。丫,我不仅为你杀死了他,更是为我自己。
  你知道么,这一切经过,早就在我计划之中。

  这个世上,你是唯一让我不舍的人。
  可是我的时间已经无多。我要离开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一直爱着你。丫。相信我。

                                    ——Nina。

  

  
  我的伤疤,原来只是在等待被另一个人揭露。
  我终于彻底失眠。凌晨两点,我静静地站在巷子深处抽烟。望着黑暗里的前方,我知道,我再也等不到Nina的归来与拥抱。我还记得那个梦。她是真的来和我告别。她说,尽管我已经离开,但是我的灵魂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我真的能够感觉她的存在。可是除了梦境,我再也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後来警方破案。并将Nina谋杀与自杀事件暴露于头条新闻上。
  我望着电视,读着报纸,嘲笑着这群流氓夸大其词、自鸣得意的嘴脸。
  我终于相信,一切真相,彻底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残酷的现实之前。而真相背後,不会再有人关心其中的痛楚与血腥。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又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
  生活本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喧哗和骚动的故事。找不到一点意义。想要的生活其实那么简单。追寻它的路途却迂回颠覆。但是生命的时日如水流逝。没有任何人可以敷衍。在阳光下,我看着自己寂静的掌心。生命的苍凉和绚丽,自己无法选择。
   

  傍晚,夕阳在天空倾泻。我低头行走。在街口的拐角处,突然看见一个躺在垃圾堆旁的死婴。她赤裸裸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洁白纯净的木偶。苍白的皮肤。灰暗的嘴唇。她没有双手。她只是一个,被遗弃了的残缺婴儿。
  我蹲下来抚摸她的脸。颤抖的手停留在她冰凉的面颊之上。这个小小的破碎的残骸,令人绝望。
  在她空洞的瞳孔里,我仿佛看见无法被说出的绝望。她无从选择自己残缺的命运,亦不能抵抗被抛弃、冻死的命运。甚至在她幼小的身躯,就连挣扎的本能都没有。我就这样长久地望着她,迟迟忘记离开。我突然想起Nina腹中的孩子。想到Nina以及江岚的死。这一切,就是命运。

 

 

 

           2005。1。7。

 

 
     
[ 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