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我失去生命最初的选择。两个人的感情一开始就带有罪恶和残缺。如同宿命。
  这阴影促使一个人用更为剧烈激盛的方式对待生命。
  因为太需要弥补、探究、分辨和改造。
  已经不能够轻易确定和信任一切人和事。

                        ——题记。

 

  我是阿诺。19岁。出生沿海城市。每天看见汹涌的浪潮由远而近。此起彼伏。
  我知道,离开意味着遗忘和开始。这个熟悉的城市,终于一刻也不能停留。在我崩溃绝望之前,想要寻找一个人来填补我的空虚和疼痛。伤口只有被抚摸,才能够愈合。
  离开此岸生活。寻往陌生之地。一个人,从此亡命天涯。我的世界,不允许回头。

 

  每天傍晚六点上班,凌晨三点下班。白天可以睡充足的觉,夜晚出现在百媚众生的夜场酒吧。化浓艳的妆。卷发。7个耳洞,挂同一色彩的银环。左手有刀片清晰划过的伤痕,永远不能消失的印记。右手无名指有一道浅色戒痕。银饰手镯。戴蓝色博士伦。镜子里,我看见自己像猫一样鬼魅邪气的眼睛。我知道,我具有猫的天性。独立、孤独、诡异、妖媚。有浪迹天涯的特性。
  每个人都叫我猫。我没有名字。只是一只出没在夜间的野猫。
  下班时,常常在街角遇见一只黑色长毛猫。它蹲在路边凝望我。偶尔轻声叫两声,待我走近时,它又迅速逃离,消失在黑色胡同口。

  市区,我租来一套单身公寓。
  六楼顶层。有空调,电视机,淋浴,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
  有时深夜,我去天台抽烟。看寂寥的星辰。很少出现月亮。天空很蓝。城市的灯火不熄。夜空被照成大片暖色。时常产生幻觉。城市已不分昼夜。我如同站在荒芜的野外,遥望尘世荒凉沉浮。收音机里传出午夜幻曲。幽幽怨怨。一些无法入睡的寂寞的人,以此方式相互慰籍。
  面对每个人,我惯例保持微笑。笑得灿烂。任何时候,我用微笑代表语言或回答。

 

  昨天和酒吧老板发生私情。下班时,突袭暴雨。我在酒吧门口等车。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他将车开过来,说送我回家。我随口答应。但他并没有按照我所指的路线送我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一个很偏的郊外,然後在车里同我做爱。完事後,他津津笑道,我喜欢你这样鲜嫩的身体。仿佛轻轻一捏就能够挤出水来。水分充足。味道鲜美。
  望着他满脸纵横的皱纹,我伸手试图抚摸,他却闪电般躲开。
  他一定以为我要扇他耳光。于是我哈哈笑起来。随之他也尴尬地牵动嘴角。
  当我准备穿衣时,他又像饿狼一样扑过来,在我身上贪婪地吸吮揉捏。此时,我便是他营养丰盛的可口点心。
  我们在车里第二次交媾。激烈的满足的。我甚至怀疑他事先使坏,早有准备。也许惟有通过某种药物,他才能够如此充满强大撞击力。在这个陌生的荒郊野外,我听见自己痛快淋漓的呻吟,还有雨点猛烈拍打车窗玻璃的声响,以及汽车剧烈的颤动。他的松弛的皮肤在我指尖纠缠。我开始想念我的父亲。想念他宽大温暖的掌心传递到我身体上的温度。想念他满脸胡渣刺痛我的皮肤。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味道,如此相似吻合。所以我开始加倍喜欢这个在我身体上奋力运动着的老男人。他填满了我此刻的回忆,以及身体的虚空。
  他终于筋疲力尽地趴在我身上,近乎睡着。天已经快亮了。四处全是耸立的高山和绿树。车内丢满揉捏在一起的纸团。那些柔软的纸巾,包裹着一个男人的旺盛激情。我的文胸和短裤同样混迹其中。肮脏而赤裸。我抽完一支烟,叫他起来。他含糊不清地说,让我再睡会儿。他的手指继续在我的乳房上轻轻揉捏。我用力推他,说我想回家了。然後他极不情愿地从我身上爬起来,还不忘把车内狼籍的纸团捡起,扔向车外。

  第二天,我跟随酒吧贝司手回家。相比酒吧老板,他很年轻。25岁。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从未问起。当他演出结束之後,我对他说,等我下班。後来他真的一直等我到凌晨三点。他说,去哪儿。我说去你家。他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我们之间会有某种暧昧情结。
  坐上他的急速赛车,在凌晨三点,我们像两只一路狂飙的饿狼。朝着欲望的深渊奋力前行。
  我知道,今晚会是一个销魂之夜。我甚至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他住在郊区。离市区需要半个小时路程。并且是赛车急驰的速度。屋子非常阴暗潮湿。只有一张坚硬的木板床,和一张看起来十分油腻且破旧的皮质沙发。没有电视机,空调,以及热水器。我们就是在这张脏兮兮的沙发上做爱,然後用粗糙的卫生纸擦浓稠滑腻的液体。
  我喜欢他年轻健壮的身体。光滑细腻的皮肤,与酒吧老板成为鲜明对比。我爱这样的比例。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继续连战第三次。他的汗水一直沿着胸前的肌肉滴落到我口中,咸咸的味道。然後我坐起来与他疯狂接吻,并将这些咸咸的像眼泪一样的液体重新传递到他的口中。他突然兴奋得大声喘息。哼哼唧唧。仿佛是在歌颂。他说,你知道Kurt·Cobain么。我说,我不认识他。他一边动作,一边闭着眼睛继续说,Kurt·Cobain在遗书上说,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容燃烧。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斜躺在破旧的沙发上,我突然被他的自言自语弄得欲望全无。我愤愤地强调说,我不认识他。
  这位疯狂摇滚迷仍旧在漫不经心地发表他的感慨言论。他说,人们将他的音乐称之为垃圾乐。那些激烈而破碎的叫嚣其实是他内心的呐喊和挣扎。他只想坚持自己的理想,最后却发现很难。人们将他的理想和钱挂上勾,让他绝望。他极度纵欲并吸毒。但这不是他死的原因。当他再也无法承受商业成功而带来的巨大物质财富之时,果断地在1994年4月6日的凌晨吞枪自杀,结束自己年近29岁的一生。在西方腐朽的社会制度面前,Kurt·Cobain是真正的英雄,永远的胜利者。他是全世界人的偶像。至死都是。

  当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完全瘫软。他像个婴儿一样趴在我身上,没有半点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我几乎怀疑他是不是突然休克死亡。我惊慌失措地喊他,没反应。我又用力推翻他身体,准备穿衣走人。他却突然惊醒,一把将我重新翻倒在沙发上。他死死抱住我说,别走。不要走。我只想这样睡一会儿。好象又回到了妈妈的怀抱。
  我说,我想去床上,可以么。
  他从我身上爬起来,将我抱到坚硬的床板上。床单上处处残留着汗水或者精液的斑迹。形成一种怪异走形的形状和图案。我们赤裸裸的拥抱,一刻也没有松开。一直睡到下午两点。我醒来,穿衣梳洗。他始终沉睡。身体弯曲。像是城市天桥底下随处可见的乞丐青年。
  他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男人。
  离开时,锁上门。黑暗中的男人睡得悄无声息。如同死亡。
  之後我和这个男人再也没有任何关联。包括工作期间,亦无任何交谈。我们各行其是。互不相干。彼此眼中闪烁迷惘光芒。曾经的暧昧不留痕迹。仿佛那一夜缠绵,只是我独自幻想出来的荒唐画面。他每天专心投入伴奏,而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似与他无关。


  有一次工作时,我和酒吧客人发生争执。他将杯中浓烈的酒泼到我脸上。然後站在他身边打扮得像婊子一样的女人站起来又甩我一巴掌,口中细声碎碎念,说着本地方言。我直直地瞪着她,没有任何还击和反抗。所有人都来围观,惟独贝司手独自站在舞台上奋力弹奏。他始终沉浸在指尖流露出的摇滚世界中。醉生梦死。後来是主唱纪寒冲下台来,像只发怒的狮子一样将醉酒的客人进行一顿暴打。最後客人被扛进医院。生死未卜。
  酒吧重又恢复喧闹。几分钟前的混乱场面仿佛只是一场戏剧化的表演。天亮之後不会再有人记得。人们陶醉在这场类似于大型家庭party里面,神情暧昧,个性张扬。宣泄旺盛饱满的激情。接近凌晨三点,所有人渐渐散去。我知道纪寒,他一直站在角落注视我。我不停穿梭人群之中,假装没看见。下班後,我径直走向纪寒,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外走。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说道,去哪儿?我说,去你家。
  我讨厌男人这样矜持和假惺惺。刚才他打人时的气魄烟消云散,使之判若两人。
  纪寒胸前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说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打架斗殴,被人砍了一刀。当我们做爱的时候,我就一直抚摸他的这块伤疤。形状优美。就如同一条爬行在皮肤上的蜈蚣。他说,我只允许和我上过床的女人,抚摸我的伤口。
  纪寒在家里休息了整整三天。没去工作。每天他等我下班。回到他家里,我们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脱掉衣服,进入彼此的身体。这种狂野的原始情欲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纪寒有强劲的体魄。当他在我身上奋力抽搐的时候,我能强烈感觉自己空洞的身体被完全彻底地填满。那些空缺和寂寞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喜欢这样被占有。


  下班後,我又遇见那只黑色流浪猫。它蹲在街口望着我。我靠近它。第一次,它没有逃跑。只是发出轻轻温和的呻吟。我蹲下来抚摸。发现它在微微颤抖。原来它受伤了。腿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是人为所至。後来我带它回家。用纸盒做成它睡觉的小纸床,然後带它去猫咪诊所包扎腿上逐渐腐烂的伤口。又在超市买大量营养猫食给它吃。每次回到家里,打开门,就能看见它蜷在门口守侯的样子。有时我几天不回来,它就几天吃不到食物。
  有次喝醉下班回家,我打了它。没有任何原由。只是莫名想要发泄。
  我抓住猫的脑袋,用力抽它耳光,然後听它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我就兴奋得哈哈大笑。後来我累了。把扔它在地上,我倒床上就睡着。醒来时,已经傍晚时分。我慌忙起床收拾,然後冲上大街拦出租车赶去上班。
  下班後没回家。去了纪寒的公寓。我们赤裸裸地躺在浴缸里,嬉闹着往对方身上相互浇水。对于彼此的身体,已经不再陌生。当他在酒吧为我奋不顾身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之前一直对我默默注视的怯懦全部化作一瞬间的力量和勇气。他抱起我走到卧室,我们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一丝不挂。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像明亮的日光照在我们身上。皮肤闪烁耀眼光泽。如同享受温暖阳光。我突然想起贝司手和纪寒之间的区别。同样是沉默内敛,同样是颓废癫狂。我突然分不清他们究竟谁是谁。两个相似的身影在脑海不断重叠,又迅速分开。

  纪寒用力推我。猫儿,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发现纪寒怔怔地望着我。我说,你在做甚麽?

  看你发呆。他说,你刚才在想甚麽呢?

  嘿嘿,我在想,应该把甚麽样的酱油浇在你身上,吃起来味道会更好。

  在这个南方城市两年,明白自己的生活状态始终处于边缘。
  没有亲人,兴许只有速食爱情可以让我暂且得到温暖与安慰。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异。之後我从未再见母亲,父亲也从未再娶。我爱父亲。深深爱恋这个苍老已逝的男人。他给我的一切,无人能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得到我的爱。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我的一切情感全部归属于这个男人。我的父亲。我时常想念他。想念他的怀抱与抚摩。想念他微笑时满脸杂乱的纹路。
  此生最大愿望就是成为他的妻子。为他做一个温暖的女子。为他抚琴挽歌。无须再走天涯。彼此惜惜相伴,这样就很好。
  可是他死了。他的决然离开,成为我一生不可愈合的伤痛。

  离开纪寒的公寓,回到家时,发现猫儿死了。
  浴缸里面是我隔天之前洗澡还未来得及抽放的水。而猫,漂浮在水中央,尸体僵硬。
  浴缸的边缘,仿佛还有它呼救时奋力抓下的痕迹。
  第一次,我为一只小动物泪流满面。
  我将它的尸体包裹在纸盒里,重新丢弃在它以前时常出现的垃圾堆旁。
  倘若我不拣它回来,兴许它并不会因我的疏忽与暴力而死亡。
  生死无常。它葬死于我手。此生,无法祭奠。
  休假三天。闭门不出。忘记饥饿。近乎麻木。我躺在浴缸里,手中端起透明酒杯。红色的液体,如火焚烧。在人群中,我只能微笑。不停的微笑,这是我隐藏寂寞的方式。可是我的忧伤,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候,才像洪流猛兽一样将我吞噬。
  我抚摸自己的身体。洁白的浴缸和肌肤一样,刺痛双眼。
  我开始闭上眼睛,沉沦回忆。
  从小到大,父亲就是这样一遍遍轻抚我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熟悉且相互深爱的人。
  我们躺在宽大的浴缸里长久沉睡。水的潮湿,变成温暖暧昧的纠缠。父亲的白发和皱纹,如同他渐渐离开的暗示。我疼痛地爱抚这个男人。他的眼中是泪。他将我抱到床中,手指颤抖着滑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爱他的温柔。爱他的一切沉默和忧伤。他说,我们的爱情是世人所不能够包容的错误和罪孽。终有一天会有惩罚。
  我闭眼哭泣。像个孩子一样钻进他的怀抱。
  他吻我脸上的泪痕,说无论将来发生甚麽,都要独自坚强面对。不能哭泣。你的笑,是世间最明媚的阳光。
  我们十指相扣。在眼泪与疼痛的荒乱爱情中沉沦不醒。

  父亲服药自杀。死于凌晨。
  是在我们亲密暧昧後的第二天,当我醒来,触到身边曾经的温暖,已经成为一片冰冷。
  我呆滞地望着他,抚摸他的脸,呼唤他的名字。他依旧一脸沉静。就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在沉睡。可是我知道,他再也醒不来。我突然绝望地忘记了流泪。我不相信他会比我更懦弱。我敢于面对的一切,他为何选择逃避和结束。
  生存于世,为何不可为所欲为。我有生存的权利,却没有选择的资格。

  和纪寒交往很长一段时间。开始懂得生活中的残缺阴影,其实从未消失远离。
  尽管我相信,纪寒是一个值得交付此生的男子。因着他与酒吧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不同。他是一个渴望安定的人。一旦与人亲密接触,便产生孩子般的极度依赖。在父亲之外,他是第一个被我稍稍了解过的男人。他将自己的一切,强加于我思想。常常与我彻夜讲述关于过去。关于他的一切发生。
  或许我是一个没肝没肺的女子。对于自己以外的一切,并无兴趣深究。
  纪寒27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是一个弃婴。
  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懂得以沉默观颜尘世。也许,只是心里的寂寞和伤,无人可以倾诉。对于未来流亡的生活,实际早有预料。不能抵抗的时候,沉默便是最好的接受方式。他说,生活中没有甚麽可抱怨。只是尽一切所能,使自己快乐。争取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胸前凹现的伤口,便是第一次与人发生争执时所留下。
  年轻气盛。便可恣意妄为。他从未看见自己那样愤怒暴戾的样子。那些孩子,挑衅地说他是一个没有爹娘的野种。他终于无可忍耐,与带头的男孩搏斗。不知何时,另外一个人拿出锋利的刀在他胸前猛砍一刀。痛到麻木。他打残其中一个孩子的腿。其他人早已吓得四处逃窜。後来他跑到这个城市,如同逃亡。生活近十年。
  关于我的事情,似乎从未对他提及过任何。
  他不追问。或者并无兴趣知晓。他让我产生一丝安全感。
  父亲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一个人,就等于一个独立世界。探究别人的过往,对于自己,也会形成一种伤。
  他有长长的睫毛。洁净的皮肤,和短发。
  我们开始每天一起工作。下班。做爱。睡觉。已经很久不回到自己的房子。
  手指和身体,一样寂寞孤单。渴望被拥抱和抚摸。
  那些皮肤之上,心灵之内的伤,只有被抚摸,才能够愈合。
  我突然害怕回忆。害怕去歇斯底里的想念一个人。那种强而有力的痛,足以耗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和思想。假若能将我的心撕成碎片,那么我的痛苦和渴望就会有一个终结。而我,终能将你遗忘。
  无论荒世红尘中,虚妄的爱情任你如何执拗,都是一场无人默哀与悼念的自殇。

 

  我怀孕了。可是腹中的孩子,并不是我爱的人所给予。
  曾经,我多么渴望为他生一个孩子。延续我们的爱情。延续我们无法抵达的未来。
  我以为,他能够陪伴我此生。可是他的离开,只是结束他一个人的苦痛。而我的伤和残缺,必将持续一生。无法结束。
  纪寒坚持让我辞掉工作,并让我将从前居住的房子退租。
  开始依恋一个男人以命令的口吻对待自己说话。从中体会的满足,也许轻微,却易感动。
  事实上,和他在一起後,极少再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之前从未带任何一个男人进过那所房子。包括纪寒。因为父亲的骨灰置于卧室。在我们共处之时,绝不允许外界任何人有丝毫打扰。但如今,我必须离开。走的时候,捧着父亲的骨灰。告别这个安静如同坟墓一样的房间。我需要一个依附。哪怕只是精神上。

 

  猫儿,嫁给我。纪寒一脸真诚的说。从他眼神里,我仿佛看到一束光芒。如同希望。假若没有爱情,也同样可以成全一段婚姻么。在未来琐碎的生活里,一切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不是么。就像父亲,和母亲。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爱情。而在往後,悲剧必然不可避免。
  腹中的孩子,并不能够成为我未来的任何威胁。或者说,我若想离开,随时会扼杀这个并未出世的小生命。信任纪寒,他会担负我此生所有责任。可是我呢。我对自己负责了么?

 

  给我时间。我说。

  他握住我的双手,放到唇边轻吻。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来考虑一段未来。他说。

  纪寒,不管未来是否有你。无论如何我会生下这个孩子。

  我会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取你和孩子的平安与幸福。猫儿,这是我的荣誉和财富。对待这个孩子,我同样拥有足够的能力与资格。

  我突然想起,纪寒从未知道我的姓名。猫儿,一个虚拟的昵称。就如同我随时都可以销声匿迹。而印象中,仿佛除我父亲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叫过我名字。阿诺,是他给予。必定,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我毫无避讳这样一段畸形依恋。可是对于外人,向来闭口不提,只是无可述说的必要。
  曾经一度以为,我的体内无法孕育另一个生命。
  但现在,一切意义都不同以往。
  我会离开。带着体内另一个男人的给予。
  以及这个男人,死後无可归宿的灵魂。我必须让他生前与死後都属于我。永远只属于我。



                              二〇〇六年七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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