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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第一道霞光已经浮现。
那一夜,我一败涂地。我唱了一夜的情歌,你丝毫也听不到。可我仍然怀着当初的情怀,并且以胜利的姿态,张开双臂,希望拥有一个爱的清晨。在霞光初现的黎明。我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哼着歌,想着你,不要忘记。
[ 一 ]
初春午後,有着淡淡的阳光,微风,以及恬淡的心情。
提早来到咖啡馆,点一杯斋啡。刚呷了一口,手机突然传来悦耳的铃声。电话里,顾客歉意地说临时有事不能赴约。对于类似搪塞,早已司空见惯。而作为被动一方,则只有默然接受的事实。也罢。趁今天空闲,我也该独自休闲一番。
环顾四周,咖啡馆内客人寥寥无几。室内装潢,几乎只有黑白两种色调。极为雅致的视觉效果。相互衬托,给人一种贴心的安全感。我喜欢这安全感,喜欢这单调不俗的黑白色。恰好搭配今天穿的黑色丝绸连衣裙。
望着周围几对神情暧昧的年轻男女,我的独立便显得突兀且格格不入。
这个繁华城市,尽管处处冷漠。但内心深处依然掩饰不住地渴望有一个相爱至深的男人。偶尔闲坐于此,细语呢喃,谈情说爱。可偏偏有人说,在城市里已经不会再有爱情发生。人们习惯把感情放置得很安全。抵触内心角落。不易察觉。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终其一生,独立生活至终老。
内心的荒芜,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独无处摆脱。而渐次步入中年阶段层的女人,或许更应该懂得如何隐藏伤悲。无从抱怨。三十岁的女人,相对于情感的向往,想来也不应再表现出深刻的迫切。可是依然难以做到淡然。或许可以这样漫不经心过完余生。没有起伏挣扎的感情,没有期待,也不会再有伤害。
墙上的巨幅壁画,是一个古埃及女子跪拜于金字塔前。色调是一种荒凉。
点燃香烟,寂寞的姿势。幽怨的古筝乐。光阴从指尖悄然流失。岁月难留。
玻璃窗外是宽敞的十字街口,人潮流动。脚步匆忙。每个人都在忙碌。为家庭,为事业,为爱情,为一切理想中的理想。
有人说,爱情的期限或许只是一支烟的时间。短暂得令人绝望。
我兀自笑着,然後将手中的半支烟狠狠掐灭。也许该让逝去的爱情如同这支烟一样永远定格尘封。
至少在回忆里,它们依然保持完整。
[ 二 ]
当他面带微笑坐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特殊感觉。
他的样子看起来温文儒雅,像一个守旧的绅士。但眼神里却又仿佛隐藏着某种桀骜叛逆的阴影。
环顾周围,咖啡馆并无满座的迹象。这个陌生男子何以冒然坐到我身边。我们认识么?我说。
外边在下雨,你知道么。他轻声说道。
我侧身望窗外,刚刚还阳光明媚的天空,此时居然下起倾盆大雨。我望着他,接触到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他眼里,似乎包含着太多复杂模糊的东西,我无法看得真切。有甚麽关系么?我说。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说,这是我的伞和电话号码。用过记得还我。然後他站起身,轻轻触了一下我的头发。你的头发很香。他说。
我顿时有一种昏眩之感。
这只是一场陌生男子无聊的搭讪?我不由得笑起来。
我仍怔怔地愣在那里,对面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木制楼梯口。而摆放在面前的是一张纸条,以及一把紫红色的江南产油纸伞。十分精致漂亮。木柄上用红绳系着两个金黄色的小铃铛。轻轻一摇,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恍惚未定,如同做梦一样沉浸在他飘忽而来的幻影里。仿佛身陷幻觉。
如果没有拨通那一串数字号码,所有的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可人心永远抵不住诱惑。
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我最终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串号码。尽管我知道,这么做的结果终会让我付出代价。虽然结局难以预料。都市男女,在拼搏与竞争中学会坚强隐忍,却往往被向孤单寂寞妥协。难得有人会在下班之後就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寂寞笼罩的不仅仅只是个人,而是整个城市。谁也无法逃脱。
[ 三 ]
酒吧里,我又见到他。洁白衬衫,蓬松的发,包括他的笑容,都像是被精心练习过一样。生活中,已经很少有男人用香水。他便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他的精心修饰,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水味,让我顿时感到手足失措。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他笑道。
但愿没有打搅你。
当然没有。
其实你早知道我会联系你,不是么?或者说,你常以类似的方式去结识一个陌生女子?
我无法辩驳。他说,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这样说。那天,从你走进咖啡馆的瞬间,我的视线就始终被你牵引。我知道,我的出现一定过于唐突冒昧。但请相信,我绝无恶意。
我笑。其实没甚麽。只是认为,这种情节往往只出现于虚构的电影里面。
我们的故事,可以由我们自己编写么?
……
他望着我,眼神清澈得令人无法不感动。
可是我懂得,爱情可以不需任何理由。但爱过之後,却需要付出太多的条件及代价。
在这陌生场所,音乐、酒精、烟雾、霓虹灯光,随时可以成为无处不在的催情剂。浓烈的酒精使神经亢奋不已。他从身後紧紧环抱我。于是我就随着他的脚步轻盈地旋转于舞池中央。意识模糊,却能清晰而强烈的感觉到属于他男性的明显特征。我知道,我已经太久不曾感受这种身体的摩擦而带来的隐忍激情。此时的每一根神经都变得脆弱不堪。而他,却是一个这样完美的调情者。他太清楚如何取悦一个女人,也懂得如何让一个女人撕掉白日里的拘谨和伪装,在他面前彻底点燃激情。
很久没有这样纵容自己。每天按部就班的规律且乏味的生活,使我成为一个每天接触人群,却内心孤独脆弱的女子。所有一切,就好象一场循环且安排妥序的演出。一丝不苟进行。可是内心的荒芜,却能够疯狂地与日俱增。
望着身边这个年轻男子,他让我产生一种求生的依赖感,以及梦幻般的朦胧感。
他与周围的一切浑然天成。他成为今夜最英俊权威的国王。而我,便渴望成为他脚下温顺乖巧的奴。
[ 四 ]
有人说,床上的故事没有国界,床下的生活没有白天。
那晚以後,我们开始同居。除工作之外,我的一切时间全部属于他。我曾暗自耻笑自己暗涌的欲望终抵不过多年以来自以为是的设防。我不过只是一个轻浮随便的女人。轻易与一个相识不到24小时的男子上床。可是一切的发生,丝毫不容许我有半点迟疑。我们之间的每一寸缠绵,都是如此融洽自然。我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相信,当我孤独半生,只为等待与他今日相容。
每一天,他给我带来小小的意想不到的快乐和惊喜。我成为一个被宠溺的小公主,仿佛回归童年。在他的爱与关怀里,沉醉得无以复加。如果能够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去,那么绝不会留有丝毫遗憾。可是因为贪婪,便渴望爱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但时间流过,岁月蹉跎。曾经温暖你的人和事,终会成为记忆深处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
恋爱中的女人,眼底除了爱情之外,别无其他。
若是恢复以往的理性与冷静,便也不会对于他的逐然转变,无所察觉。
周末傍晚,我们携手逛商场。在女装专柜,我试穿一件黑色吊带长裙。站在镜子前,我问他,你看我漂亮么?
他低头抽烟。沉默不语。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并不清楚近来他发生甚麽事情。他从不对我解剖自己内心。每每见他恍然所思的模样,我便放弃追究的决心。若是强制表现出对他的过分关切,只会令他更加反感。可是当我不闻不问,却深刻对他的日益憔悴心疼不已。换下衣服,我说,究竟发生甚麽事情,难道不能告诉我么?
他摁灭手中香烟,冷冷说道,我的事情,你最好别过问。
他说完,漠然离开。
我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人群。我也仿佛看见,我的爱情,也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 五 ]
行走街头,像一个内心匮乏的乞丐。
霓虹光影。诱惑的光芒在夜幕之下扑朔迷离。有多少人,曾迷失于此。又有多少人,躲在夜的深处,玩火自焚,毁尸灭迹。
天空开始下雨。曾几何时,正是这场雨,让我在盲从中偶遇一段浪漫凄美的爱情。
在雨帘中独自行走。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服里,触碰肌肤,传来冰冷的疼痛。夜已深沉,仍是不愿回家。或许对于他,对于这份爱,我已渐渐心冷。曾有人说,最美的爱情不过七天期限。而我们之间,原来已经超过了极限。我始终不懂,为什么关于爱情的理论都是如此极端。而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永远只是传说。
凌晨时分,雨渐渐停了下来。在街口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个样子十来岁的女孩。她身穿红色大雨衣,急匆匆站到我面前,然後拿出一束几乎已经枯萎的玫瑰花。她说,姐姐买一束花罢。她很刻意地挤出一脸笑容。我望着她的脸,突然产生一阵莫名的厌烦。我用力甩开她抓住我衣角的手说,不要。请走开。
她拦住我去路,继续机械说,姐姐请买一枝花罢。我妈妈爸爸都生病了。妹妹也在生病。帮帮我罢,姐姐……她说罢,甚至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为了生存而如此歹毒地诅咒自己的亲人。但我知道,这一切不过只是她的谎言。这是她们最惯用的小伎俩。在街灯的映照下,我终于清楚看到她的脸。乱糟糟的短发,像是被雨淋过的样子。她脑门上似乎还有几丝细细的皱纹。那一刻,我突然怀疑她不是一个孩子。推开她,我加快脚步往前走。我讨厌一切虚假的东西。讨厌她这种纠缠不清的乞怜。讨厌她那双沾满污垢的脏兮兮的小手弄脏了我的衣服。
我快步走出很远。这一次,她似乎没有追上来。
也许她亦认为这种毫无希望的乞讨并无收获,于是放弃纠缠。也许她的亲人确实在生病。也许,她的确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孩子……我突然开始混乱地思想一切与我本无关联的东西。然後我开始懊悔没有买下她的花,或者给她一些钱。当我正准备回头时,却听见她在身後小声地说,你是婊子!
……我瞬间觉得天昏地暗。她当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么?
她似乎看出我的反应。于是更加肆意地站在远处大声骂道,你是个婊子!你是个婊子……我看见,她的脸上浮出痛快且嘲弄的表情。然後她慢慢向後退去。我发疯似的追上去扯住她衣服大声咆哮。你说甚麽?你再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近乎抓狂的样子一定把她吓坏。她怔怔地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长久地以这个姿势对峙。最後,我终于心灰意冷地松开她,并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扔在地上,然後转身朝着黑暗走去。女孩在身後低低地说,我妈妈说过,晚上出来的女人都是婊子。
[ 六 ]
内心失去平衡。我的生活,彻底被打乱。
他变了。彻底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语言。却常常一触即发。轻易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激烈争吵,言语刻薄。长久以来,我们就这样冷漠僵持。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之间却隔着一条大海。永远都无法泅渡的距离。这样的关系,时刻让人想到死。
他常常会时隔一段日子就离开几天。最长久一次是两个月。他不辞而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可即便如此,我仍深深爱着这个冷酷的男人。我天真以为,对于他的宽容能够使他感动。可一切并非我想象。我错了。错得一败涂地。我的宽容成全了他的纵容。我终于明白。我不再揣摩他的每一次外出源于何因。只是到最後我才终于明白,他的每一次消失,原来都是在陪着不同的女人周旋。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易。关于肉体与金钱的买卖。
这个社会,已经被物质精神腐化得一败涂地。我的生存,还有甚麽意义。
我们仍然生活在一起。只是不再争吵。彼此之间的平和,变成一种拘谨和潜在的束缚。
我们吃饭、睡觉、逛街。惟独身体不再亲密接触。当他赤裸裸睡在身边,我常常会想,他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我的沉沦与迷恋。欲断难断的情感。他给予我的,已经不仅仅只是爱这样简单。对于这个男子,我有着太多眷恋、疼痛和怜惜。或许一如麦子所说,没有人能代替阿伯。因为从来没有人像阿伯那样背叛自己。
我不曾质疑,事实上我们已经没有区别。
後来我们冷静谈过一次。他说自己原本是某公司职员。後来下岗,找过几份工作都不满意,薪水很低,很辛苦。再後来认识一帮好兄弟,於是把他带进了这样一个浑浊的圈子里。他说,我只是觉得干这个很赚钱,并不想长久而专业地做。
他很诚恳地承诺他没有欺骗过我,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听完他的陈述,我突然感到全身像触电一样。他太可怕了。我又怎么能够接受一个用身体换钱的男人与我承担一辈子漫长的路。这不是我要的一切啊。我冷冷地望着他,眼泪一颗一颗滚落。我甚麽也不要再说。多说一句都是错。
天色渐暗。我们沉默不语。房间里只剩死一般的寂静。他一支接一支抽烟。然後他掐灭香烟,坐到我身边。他开始像从前一样拨弄我头发,吻我额头。忽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我跳起来指着他大声喊,你滚。你给我滚!……
[ 七 ]
他走了。我砸碎了房间里的一切玻璃和镜子。倒在地上痛哭失声。
当青春的容颜在镜中老去,还有谁会记得那些最初的温柔和疼痛。
无缘何生斯事,有情所累此身。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年後。他变得面目全非。他被人打了。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因为他敲诈了一个有地位的女人。伤得很重。被人送往医院。三个月後,我把他从医院接回家。这次之後,他变得很安静,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乖巧谨慎。我们终于像小夫妻一样过着普通而恬静的生活。每晚,我们绕过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做爱。从未有过的平和。我觉得此刻,他才是真正与我携手到老的男人。
对于爱情的渴望,再一次让我蒙蔽双眼。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相信,这场爱情注定会是一场决死悲剧。
只是太多的不甘。为什么命运会如此捉弄于我。渴望一段平和的爱情,已经成为我的遥远奢望。
他终于又消失了。我不明白,他究竟拥有怎样一颗不安分的灵魂。
我发疯似的找了他两个月。後来终於在他小兄弟的住处,我看到了此生最丑陋最病态的一幕……三个年轻男人一丝不挂地纠缠在一起……
他终於彻底扼杀我心中一切最美好的向往。
几天後,他重又冷静回到我身边。面无表情。沉默。如同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一定不会知道,在这短短几天,我确实已经死过一回。傍晚,我一如往常地出门买菜,然後为他做丰盛的晚餐。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上,生硬地嚼着鲜美食物。可我相信,他定然和我一样食不入味。他开始显得坐立不安,试图开口说些甚麽,最後终于还是沉默。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准备进厨房清洗。
我说,你一定累了,让我来洗罢。你去好好洗个澡。
他沉默点头,然後走进卫生间。
[ 八 ]
光碟放入CD机,音乐随即响起。卧室灯光调到昏暗柔和。对着空气喷洒香水。然後我换上丝绸睡衣。在这氛围的衬托下,我知道自己仍是极具诱惑的女人。他曾说过,他喜欢制造浪漫。喜欢我无限温柔的样子。
他裹着洁白浴巾走到我身边,嗅着我的头发说,你的头发真香。
多么熟悉动听的话。我望着他说,我们好久没做爱了。
他将我抱起,放倒在床上。然後进入我身体。一层一层我最後一丝防备。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投射在我们赤裸的肌肤上。我用指尖在他光洁的皮肤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痕迹。我微笑着。我说亲爱的,把身体交给我。请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从今往後,我们死都不分离。
这是一个邪恶的午夜。而我,是一只狰狞噬血的魔鬼。
他终於疲惫地躺在身边。一切都结束。他吻我额头。说宝贝,我累了。我睡一会儿。
我微笑点头。轻轻抚摸他的脸。多俊俏的男人呵。我从包里取出锋利匕首,仿佛听见内心发出的笑。我终于高高举起双手,黑暗中,看见刀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匕首深深刺近他的心脏。我知道,一切彻底结束了。
他仿佛从睡梦中醒来,睁着惊恐绝望的眼睛望着我。
我看见他的嘴艰难地一张一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我能感觉到眼泪烫伤我的脸,却对于他的疼痛视若不见。我麻木了。丧失对于他的一切知觉。
我终于明白甚麽叫作垂死挣扎。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哭了。我知道,任何地方,我愿意跟随你。不离不弃。请带我离开。离开这邪恶的世界。
我抽出匕首,对准自己胸膛,奋力插入。没有痛。呵,居然不痛。
我躺在他怀里,看见惊红的血花在白色床单上惊艳盛放。原来死亡,只是一场无声的蜕变。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世界里,爱情早已经被欲望和丑恶侵蚀得斑斑点点。一文不值。
麦子说过,女人的包里有口红、避孕套、柔软的纸巾。有时,还会有一把刀。
2003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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